一個被忽略的章節,引爆了百年論戰#
1858 年的倫敦,林奈學會(Linnean Society)即將在七月聽取達爾文(Charles Darwin)與華萊士(Alfred Russel Wallace)關於演化論的論文。但本書故事的起點在幾個月前、幾條街外的西敏寺——主角是一位年近五旬、剛卸任財政大臣的下議院議員:威廉・尤爾特・格萊斯頓(William Ewart Gladstone)。
格萊斯頓在野期間出版了三大冊、超過 1700 頁的鉅著《荷馬與荷馬時代研究》(Studies on Homer and the Homeric Age)。書中不起眼的最後一章,題為「荷馬對顏色的感知與用法」,後來竟掀起一場長達 150 年、跨越語文學、人類學與生理學的世紀論戰。
格萊斯頓不僅是政治家,後來更三度出任英國首相。他畢生視荷馬史詩為「除了基督教啟示以外、人性最美好的展現」。
同時代的譏諷與冷遇#
格萊斯頓的研究被視為包含三大「致命傷」:
- 過度認真對待荷馬(“with an almost Rabbinical veneration”)
- 堅持荷馬就是一個天才詩人(而非後世學界主流的「拼貼說」)
- 認為《伊里亞德》故事有歷史核心
後世考古成果反證了格萊斯頓的「天真」其實大致正確:施里曼(Heinrich Schliemann)在 12 年後挖到了特洛伊;西台文書中的「Wilusa」與「Alaksandu」更分別對應荷馬筆下的「Ilios」與「Alexandros」。
但他另一個爭議點在當時更難消化:把荷馬眾神硬塞進基督教三位一體的框架(如把阿波羅之母 Leto 比作聖母瑪利亞)。這項宗教偏執,連帶讓他真正深刻的觀察——關於荷馬語言中的「顏色」——被一併丟進廢紙簍。
荷馬筆下的「黑白世界」#
格萊斯頓提出:荷馬與其同時代人對顏色的感知,比起當代彩色電視更接近黑白攝影。
五大證據#
他列出五個系統性現象:
- 同字描述本應截然不同的顏色
- 同物在不同段落中被冠以彼此衝突的色彩形容詞
- 顏色描寫意外稀少——許多本應出現顏色描寫的場景,荷馬卻完全略過
- 黑、白等最原始的明暗對比,遠多於其他色彩
- 整體顏色詞匯極為貧乏
著名例子#
「酒色之海」(the wine-dark sea)是荷馬最著名的色彩描述,原文 oinops 字面意義是「葡萄酒看起來的樣子」。
但問題是:
- 荷馬唯一還用 oinops 形容的東西,是牛
- Ioeis(紫羅蘭色)被同時用來形容海、羊、鐵與奧德修斯(Odysseus)的頭髮
- Chlôros(後期希臘語意為「綠色」,是 chlorophyll〔葉綠素〕、chlorine〔氯氣〕的字根)被荷馬用來形容因恐懼而蒼白的臉、新鮮樹枝、橄欖木棍,乃至蜂蜜——「綠色的蜂蜜」?
荷馬筆下的鐵被稱為「紫羅蘭色」、「灰色」,又被叫做 aithôn——這個字其他地方都用來形容馬、獅子與牛。
統計上的失衡#
格萊斯頓親手清點:
- 「黑」(melas)出現約 170 次
- 「白」出現約 100 次
- 「紅」(eruthros)僅 13 次
- 「黃」(xanthos)不到 10 次
- 「紫羅蘭」(ioeis)僅 6 次
最驚人的是:荷馬從來沒有形容過天空是藍色的。
「荷馬眼前就有最完美的藍色範本,但他寫天空時,用的是『佈滿星辰的』、『遼闊的』、『偉大的』、『鐵色的』、『銅色的』——就是沒寫過『藍色』。」
排除「詩人特權」這個藉口#
當時學界最流行的辯護是「詩的破格」(poetic license)。但格萊斯頓指出:
- 詩的破格應是例外而非通則;荷馬的色彩怪異是系統性、規律性的
- 後世希臘詩人(如品達 Pindar)也沿用「紫羅蘭色頭髮」這類描述,可見問題不只屬於荷馬個人
- 荷馬對其他感官描述(如光線閃爍、群鳥飛舞)筆觸極為細膩,可見並非感官遲鈍
格萊斯頓的大膽假說:色覺尚未演化完成#
他提出了一個驚世駭俗的解釋:古希臘人的色覺尚未充分發展。
他甚至因為這結論太驚人,曾考慮從書中刪除。但他堅持認為:
- 荷馬時代的人主要透過亮暗對比看世界,色彩只是介於黑白之間的「不確定模式」
- 色覺正在「教育中」(education of the eye),可逐代累積並透過遺傳傳遞
- 這正能解釋為何「紫羅蘭羊」、「酒色海」、「綠色蜂蜜」變得合理——這些字詞描述的是亮度層次而非「色相」
為何色覺直到當時才開始發展?#
格萊斯頓給出一個更巧妙的補充假設:
顏色作為「脫離物體而獨立存在的屬性」,要等到人類能人工操控顏色(染料、繪畫、花卉栽培)才會浮現。
理由是:
- 荷馬時代染色技術初萌
- 不種觀賞花卉
- 藍色在自然中極為稀少:藍眼罕見、藍色染料極難製作、純藍色花朵也少見
因此他下了結論——眼睛需要面對「有秩序、有層次的色彩光譜」,才能開始細緻地辨色。
他對了一半,又錯得徹底#
格萊斯頓的觀察精準到令人讚嘆,部分內容即使在 150 年後仍能當作「研究現況摘要」。但他在一個核心預設上完全錯了——這個錯誤也將困住此後幾十年的語文學家、人類學家與生理學家:
他以為唯一可能的解釋是「眼睛還沒演化好」,因此把問題鎖在生理層面,而完全低估了文化的力量。
下一章將揭示:當這個錯誤被另一位德國眼科醫師接手後,整個研究路線是如何被一頭「長波的鯡魚」徹底帶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