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的語言神話#

關於「語言反映民族性」的議論,自古不絕於耳。塔木德(Talmud)說:「希臘語適合詠唱,拉丁語適合戰爭,敘利亞語適合哀悼,希伯來語適合日常言談。」神聖羅馬皇帝查理五世(Charles V)則據說宣稱:「我對上帝說西班牙語,對女人說義大利語,對男人說法語,對我的馬說德語。」

許多人喜歡這樣的軼事:

  • 熱帶民族慵懶,所以子音都被吞沒了
  • 葡萄牙語柔和、西班牙語粗硬,正好對應兩種文化的本質差異
  • 德語條理井然,因此最適合表達哲學思辨
  • 沒有未來時態的語言,其使用者「自然」對未來缺乏概念

但只要把這些話題從飯桌搬進書房,它們便如蛋白霜一般迅速塌陷——往好處說是趣味盎然,往壞處說則是充滿偏見與荒謬。

例如:英語使用者完全可以用現在式聊整段未來計畫(“I’m flying to Vancouver next week…"),絲毫不影響他們對「未來」的把握。

嚴肅學者也曾陷入相同迷思#

這類議論並不只是飯後閒談。歷代哲人都曾鄭重宣告:每一種語言都映照著一個民族的特質。

  • 培根(Francis Bacon):可從各民族的語言推知其「天賦與舉止的重要徵兆」
  • 孔狄亞克(Étienne de Condillac):「每種語言都表達了使用它的民族的性格」
  • 赫德(Johann Gottfried Herder):「每個民族的智識與性格都銘刻在它的語言裡」
  • 愛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我們從語言這座紀念碑大致推知一個民族的精神」

矛盾的判決#

但只要問題從一般原則進入到具體語言,這份國際共識就立刻土崩瓦解。

  • 17 歲的羅素(Bertrand Russell)認為,法語有 l’espritspirituel 等英語難以對應的詞,可推知法國人「比英國人更具靈氣」
  • 西塞羅(Cicero)卻反向推論:希臘語沒有對應拉丁文 ineptus(魯莽、無禮)的字,正證明希臘人普遍如此,乃至於不察其為缺點
  • 但丁(Dante Alighieri)則直斥羅馬人說的不過是「粗鄙的行話」,因為他們的舉止與外貌也最為醜陋
  • 法蘭西學院(Académie française)的歷代成員自封:法語是「人類所說過的最合乎邏輯、最清晰、最透明的語言」
  • 丹麥語言學家葉斯柏森(Otto Jespersen)卻把同一頂桂冠戴給英語——「有條理、有活力、講求邏輯一致性」

這些彼此矛盾的論斷揭示了同一個問題:論者多半只是把自身文化的優越感投射到語言上,而非從語言中讀出客觀事實。

語言能否塑造思想?更大膽的主張#

從「語言反映民族性格」進一步推到「語言塑造思維方式」,主張就更為驚人:

  • 沃爾夫(Benjamin Lee Whorf):美洲印第安語把動詞與受詞合為一體,因此其使用者持「一元論」的世界觀,無法區分物與動作
  • 史坦納(George Steiner)在《巴別塔之後》中宣稱:英語的未來時態「賦予我們對未來的盼望,使我們免於虛無主義甚至集體自殺」
  • 某位哲學家甚至「揭示」亨利八世與羅馬決裂的真正原因:英語語法介於法語與德語之間,因此英國神學必然走向天主教與新教的中間路線

作者古伊・多伊徹(Guy Deutscher)指出,這類大師之言往往與飯桌閒談相去無幾,徒具華麗包裝。

當代主流的「無關論」#

面對這些荒誕的歷史先例,當代多數嚴肅學者乾脆給出一句斬釘截鐵的「沒有」:

  • 語言主要是本能:語言的根基寫在基因裡,全人類共通
  • 杭士基(Noam Chomsky)的火星人:火星科學家若來到地球,會認為所有地球人都說同一種語言的方言
  • 共通的普遍語法:所有語言共享同樣的底層概念與系統複雜度
  • 母語對思維的影響微不足道:即使存在,也只是雞毛蒜皮

本書要為「文化派」辯護#

本書作者要逆此潮流而行,主張:

文化差異深刻地反映在語言中;可靠的科學研究也累積出愈來愈多證據,顯示母語確實會影響我們如何思考、如何感知世界。

但作者強調,這本書不會重蹈過往的覆轍:

  • 不會討論哪種語言「更有靈氣」、哪個文化「更深刻」
  • 不會主張某語言的使用者無法理解某種抽象概念
  • 而是聚焦於日常語言與日常文化中,那些**深植到我們以為是「人性」**的部分

文化的概念入侵:從邊界到核心#

要理解全書的論證,必須先擴展對「文化」的理解。人類學家泰勒(Edward Tylor)1871 年在《原始文化》中給出至今仍被引用的定義:

文化是「人作為社會成員所獲得的知識、信仰、藝術、道德、法律、習俗與其他能力與習慣」的整體——換言之,是相對於「自然」的「教養」。

標籤 vs. 概念:理想中的疆界#

直觀上我們會把語言切成兩塊:

  • 標籤(labels):純屬文化約定(玫瑰叫 rose、bose、Rose 都行)
  • 概念(concepts):由自然決定(鳥就是鳥,玫瑰就是玫瑰)

這套分界回溯到亞里斯多德(Aristotle):語音雖各民族不同,但「靈魂的印象」(impressions of the soul)卻是全人類共通的。

但實際疆界一再被突破#

文化卻不斷越界侵入「概念領域」:

  1. 抽象概念:英語的 mind、法語的 esprit,沒有任何兩種語言能完全對應
  2. 代名詞:他加祿語(Tagalog)把英語的 “we” 拆成三個字——kita(你和我兩人)、tayo(你、我和他人)、kami(我和他人但不包括你)
  3. 身體部位:希伯來語以同一個字 yad 指「手」與「手臂」;夏威夷語甚至用一個字涵蓋「手臂」、「手」、「手指」;希伯來語則把英文的 neck 拆成 tsavar(前頸)與 oref(後頸)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

文化潛入概念領域最深、偽裝成自然最成功的戰場是色彩語言——這正是本書第一部要處理的核心題目。

Figure 1: 彩虹(自然界中的連續色譜)

全書架構#

第一部:語言之鏡(The Language Mirror)#

探討語言如何反映文化。重點戰場:

  • 顏色詞:從荷馬史詩中「酒色之海」的謎題談起,重訪十九世紀以來的色彩戰爭
  • 語法複雜度:所有語言「同等複雜」是空洞口號嗎?某些語法層面是否反映社會型態?

第二部:語言之鏡頭(The Language Lens)#

探討語言是否主動塑造思維。本書承認此題曾被江湖術士敗壞名聲(沃爾夫即是最惡名昭彰的代表),但近年仍有嚴謹研究展示出令人驚訝的效應,集中在三個案例:

  • 語言對空間方位感的影響
  • 語法性別對聯想與感受的影響
  • 顏色詞匯對知覺反應速度的影響

與沃爾夫式的高調主張不同,這些當代研究的效應都發生在最日常的層次——記憶、注意力、知覺與聯想——但其紮實程度也因此遠勝過往的空談。

本書的論證基調#

  • 不空談玄想:所有主張都需要有實證證據支持
  • 聚焦日常:探討文化偽裝為人性的最深層次
  • 尊重複雜:拒絕「所有語言都一樣」與「語言決定一切」兩種極端
  • 重視歷史:從十九世紀的色彩爭論到當代心理語言學,呈現問題如何被反覆提出與重塑

接下來,就讓我們先走進「彩虹之爭」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