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疾病問題#

Amos Tversky 與 Kahneman 設計了一個如今已成為行為科學經典的實驗——「亞洲疾病問題」(Asian disease problem)。

存活框架版本

美國正準備應對一場不尋常的亞洲疾病,預計將奪走 600 條人命。以下兩種防治方案,科學估計結果如下:

  • 方案 A:確定能救活 200 人
  • 方案 B:有 1/3 機率救活 600 人,2/3 機率無人生還

大多數受試者選擇方案 A(確定救活 200 人)。

死亡框架版本

  • 方案 A’:確定有 400 人死亡
  • 方案 B’:有 1/3 機率無人死亡,2/3 機率 600 人全部死亡

這次大多數人選擇方案 B’(賭一把)。

但方案 A 和 A’,以及 B 和 B’,描述的是完全相同的結果。存活框架讓人規避風險;死亡框架讓人偏好賭博。同樣的現實,不同的語言框架,完全翻轉了人們的選擇。

框架效應:文字如何塑造決定#

框架效應(framing effects)是指:在客觀結果完全相同的情況下,問題的描述方式影響人們的選擇。

這不只是措辭的問題,而是深層的心理機制:

  • 「救活 200 人」在心理上觸發的是獲益(gain)情境,System 1 的損失厭惡讓人選擇確定的好結果
  • 「確定死亡 400 人」觸發的是損失(loss)情境,System 1 的損失厭惡反而讓人傾向冒險,希望避免確定的壞結果

前景理論預測了這一點:損失領域的 S 型價值曲線,在面對確定損失時會驅使人偏好風險。框架效應正是前景理論最有力的實驗佐證之一。

框架的力量: 框架不只是描述現實的窗口,它實際上決定了我們感受到的是獲益還是損失,從而左右 System 1 的自動反應。理性決策者(Econ)不受框架影響;真實的人(Human)幾乎無一例外地被框架所左右。

大腦中的框架戰場#

神經科學家用腦部成像研究佐證了框架效應的心理機制。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 的實驗顯示:

框架條件腦部反應行為傾向
「KEEP(保留)$20」框架杏仁核(amygdala)區域更活躍傾向選擇確定選項
「LOSE(損失)$30」框架杏仁核同樣被激活,但方向是「規避損失」傾向冒險以避免確定損失
選擇不符合框架的受試者前扣帶皮層(anterior cingulate)更活躍需要刻意克服框架的情緒誘導

這說明,克服框架效應需要 System 2 主動介入,這是認知上費力的工作,而且非常罕見。

腦科學的啟示: 即使是被研究者識別為「最理性」的受試者,也不是沒有情緒反應——他們的大腦同樣感受到框架的情緒拉力,只是他們能夠更有效地抑制它。框架效應並非因為人「沒有思考」,而是因為情緒反應快於理性計算。

器官捐贈:一個方格改變了一切#

器官捐贈率在歐洲各國之間存在驚人差異。奧地利的捐贈率接近 100%,德國只有 12%,瑞典接近 86%,丹麥只有 4%。這些國家在文化和價值觀上相去不遠,為什麼捐贈率差距如此懸殊?

答案幾乎只有一個:預設選項(default option)的設定。

  • **選擇退出(opt-out)**制度:你的駕照上預設你是捐贈者,除非你主動勾選表示拒絕。(高捐贈率國家)
  • **選擇加入(opt-in)**制度:你的駕照上預設你不捐贈,除非你主動勾選表示同意。(低捐贈率國家)

絕大多數人不會主動更改預設值,無論它設定在哪裡。這讓一個行政表格的設計,成為器官捐贈率最強大的決定因素——遠遠超過宣傳活動或教育。

預設值即政策: 在 opt-in 制度下,懶惰的 System 1 讓人不去思考器官捐贈,維持現狀(不捐);在 opt-out 制度下,同樣的懶惰讓人維持現狀(捐)。框架效應最具現實影響力的版本,就是對「什麼都不做」的預設結果的設定。

Schelling 的稅法難題與道德直覺的框架依賴#

經濟學家 Thomas Schelling 給出了一個精彩的例子,說明框架如何製造出相互矛盾的道德直覺。

他問學生:「所得稅的兒童免稅額,應該是有錢人比窮人更多,還是一樣多?」

學生一致認為:絕對應該一樣多,甚至窮人應該更多。

然後他換了一個框架:「稅法假設每個家庭的標準是有兩個孩子。沒有孩子的家庭要繳附加稅。這個附加稅,窮人應該繳得比有錢人更多,還是一樣多?」

學生的直覺完全翻轉:多數人認為窮人應該繳得更少附加稅。

但 Schelling 指出,兩個問題在邏輯上完全等價——只是將「有孩子的家庭獲得減免」重新框架為「沒孩子的家庭繳附加稅」。我們的道德直覺依附於框架,而非依附於實質。

框架依賴的道德後果: 如果我們對「富人 vs. 窮人稅負」的直覺隨框架改變,那麼我們的道德立場並不是關於真實世界的立場——而是關於問題描述方式的立場。這對公共政策辯論有嚴峻的意涵:同一個政策,換個說法,可能得到完全相反的民意支持。

MPG 幻覺與良好框架#

並非所有框架都是同樣好的。Larrick 與 Soll 發現了一個廣泛流行的「MPG 幻覺」(MPG illusion):

  • Adam 把油耗從 30 mpg 換成稍微省油的 40 mpg
  • Beth 把油耗從 15 mpg 的大車換成 20 mpg 的省油車

哪個換車節省的汽油更多?直覺上,Adam 的提升幅度(+10 mpg)遠大於 Beth(+5 mpg),所以 Adam 更省油。

但若兩人都開 10,000 英里:Adam 節省了 83 加侖;Beth 節省了 167 加侖——Beth 的效果是 Adam 的兩倍。

問題出在 MPG(每加侖英里數)這個框架本身:它是非線性的,容易誤導直覺。把它換成「每 100 英里消耗的加侖數」(大多數其他國家的計算方式),Beth 的優勢立刻變得直觀可見。

這說明一個好的框架,能讓重要的資訊真正可評估,輔助更好的決策。

自由父權主義:用好框架改善選擇#

Richard Thaler 與 Cass Sunstein 在《推力》(Nudge)一書中提出了自由父權主義(libertarian paternalism)的概念:

  • 自由主義:尊重每個人做選擇的自由
  • 父權主義:設計環境,引導人們朝向更好的結果

關鍵在於:我們無法避免設定預設選項,因為「不設定任何預設值」本身也是一種選擇。既然如此,為什麼不把預設值設定在對大多數人最有利的位置?

器官捐贈的 opt-out 制度、退休金自動加入計畫、學校餐廳把健康食物放在顯眼位置——這些都是「推力」的應用。它們不強迫任何人,卻能有效改善整體社會的選擇結果。

框架的設計責任: 既然我們知道框架深刻影響選擇,選擇設計者(政府、企業、機構)就有責任思考:「我設定的預設值,是服務使用者的長期利益,還是我自己的商業利益?」意識到這個問題,是成為更負責任的選擇架構師的第一步。

日常對話中的應用#

「如果他們能把結果框架成『保留了多少』而非『損失了多少』,他們會感覺好很多。」

「讓我們重新設定參考點來重新框架這個問題。假設我們從來沒擁有過它;我們認為它現在值多少?」

「把這筆損失記入你『一般收入』的心理帳戶——你會感覺好很多!」

「他們請你勾選方格以退出他們的郵件名單。如果他們請你勾選方格以加入,名單規模就會大幅縮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