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感受決定了風險判斷#
1970 年代初,經濟學家 Howard Kunreuther 注意到一個奇特的模式:重大災難發生後,當地居民會大量購買保險、採取防災措施;但隨著時間流逝,記憶消退,防範意識也跟著消失,循環往復。
這不是不理性——在某種程度上它是合理的。但它揭示了一個根本事實:人們對風險的判斷,與災難畫面在記憶中的鮮活程度高度相關,而不只是與統計機率相關。
重點: 可得性捷思連結了情緒與風險評估。當某個危險容易在腦海中浮現,我們就會高估它;當它難以想像,我們就傾向忽略它——無論統計數字說什麼。
情感捷思(Affect Heuristic)#
Kahneman 的長期合作夥伴、風險研究者 Paul Slovic 提出了情感捷思(affect heuristic) 的概念:人們在做判斷和決策時,頻繁地參考「我對這件事有什麼感覺」來回答「這件事有多大風險、多少好處」這樣的複雜問題。
情感捷思是用「情緒評估」替代「理性計算」的系統性模式。
Slovic 的研究團隊(包括 Sarah Lichtenstein、Baruch Fischhoff)做了一項標誌性調查,詢問受訪者估計各種死亡原因的頻率。結果揭示了媒體報導如何系統性地扭曲我們的風險感知:
| 死亡原因 | 實際情況 | 公眾認知 |
|---|---|---|
| 中風 vs. 意外事故 | 中風死亡人數是意外事故的兩倍 | 80% 的受訪者判斷意外事故死亡更多 |
| 龍捲風 vs. 氣喘 | 氣喘死亡人數多 20 倍 | 龍捲風被認為比氣喘致命 |
| 閃電 vs. 肉毒桿菌 | 兩者一樣多 | 閃電被低估,肉毒桿菌被高估 |
| 疾病 vs. 意外 | 疾病死亡率是意外死亡率的 18 倍 | 兩者被認為差不多 |
媒體報導的頻率 ≠ 事件發生的頻率,卻高度決定了我們的風險直覺。
補充: Slovic 進一步發現,「情感」對風險和好處的判斷有相反的影響:當你對某項技術或活動有正面情感,你會同時覺得它風險低、好處多;有負面情感時,則覺得風險高、好處少。現實中,風險和好處往往是正相關的(更有效的藥通常副作用更大),但情感讓我們的判斷反向相關。
專家 vs. 公眾的分歧#
Slovic 的研究揭示了風險判斷上一個深層的分歧:
公眾的風險感知由情感和可得性主導:害怕的事情(核能、基因改造食品)被視為高風險,即使統計死亡率極低;熟悉的危險(開車、家用電器)被視為低風險,即使統計上更致命。
專家也有偏誤,但他們的判斷更接近以「死亡人數或壽命損失年數」衡量的客觀統計。
Slovic 的政策主張是:既然風險的定義本身就涉及價值選擇(你用什麼指標衡量「風險」?),公眾的情感反應不能被簡單否定為「非理性」,而應該被納入政策設計中。
可得性瀑布(Availability Cascade)#
Cass Sunstein 和 Timur Kuran 共同命名了一種現象:可得性瀑布(availability cascade)。
這是一個自我增強的循環:
- 媒體報導一個(通常是較小的)風險事件
- 公眾開始擔憂,情緒被激活
- 擔憂本身成為新聞,引發更多報導
- 政治人物回應公眾情緒,要求行動
- 更多行動和報導進一步強化了「這很嚴重」的印象
整個循環由可得性(媒體曝光度)而非統計風險驅動。
書中提到兩個典型案例:
Love Canal 事件(1970 年代末):紐約一個社區附近的有毒廢棄物在暴雨中被沖出,引發媒體大量報導。居民憤怒且恐慌,ABC 新聞播出了嬰兒棺木在草地上的畫面。控制有毒廢棄物成為 1980 年代的重大環境議題,促成了《超級基金》(CERCLA)立法。然而,事後研究顯示,Love Canal 居民的實際健康損害遠比當時聲稱的要小。
愛樂(Alar)事件(1989 年):施灑在蘋果上的生長調節劑 Alar 被媒體報導為致癌物,女演員 Meryl Streep 在國會作證,公眾恐慌導致蘋果銷量崩潰。後續研究顯示 Alar 在正常攝取量下風險極低,但公眾已將其與「癌症」深度連結。
注意: 可得性瀑布在真實危險和虛假恐慌之間沒有鑑別能力。911 之後的恐怖主義、近年的食安事件,都可能是真實風險被過度放大——也可能是確實嚴重的問題得到了應有的重視。問題在於:反應的強度由媒體曝光量決定,而非由統計嚴重性決定。
Sunstein 與 Slovic 的辯論#
面對可得性瀑布,兩位學者有不同立場:
Sunstein 認為應該建立機制,讓政策決定隔絕於公眾情緒之外,由專家依據成本效益分析理性配置資源。他擔心可得性瀑布導致過度投入在媒體炒作的風險上,忽視更致命但不上新聞的危險。
Slovic 則擔心這種立場本質上是菁英主義:讓少數專家凌駕於民主社會的集體情感之上。他強調,即使公眾的恐懼有時不成比例,那些恐懼仍反映了真實的價值判斷(例如「我有權知道食物裡有什麼」,這不能被簡化成統計問題)。
Kahneman 的立場是:兩人都有道理。可得性瀑布確實會扭曲資源配置,但廣泛的恐懼即使在統計上不合理,也不應被單純忽視;政策設計應結合專家知識與公眾情感,而不是二選一。
日常對話中的應用#
「她大談一個好處多多、沒有代價的創新。我懷疑是情感捷思在作祟。」
「這是一個可得性瀑布:一個非典型事件被媒體和公眾炒作,直到它填滿所有人的螢幕,成為唯一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