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盤實驗#

Kahneman 與 Tversky 在奧勒岡大學做了一個看似荒謬的實驗。他們架起一個標有 0 到 100 的轉盤,但暗中設定它只會停在 10 或 65。學生們轉動轉盤,看著指針停下,然後回答兩個問題:

  1. 聯合國成員中,非洲國家的比例高於還是低於你剛才轉到的數字?
  2. 你最佳的猜測是多少?

結果:看到 10 的學生平均猜測是 25%;看到 65 的學生平均猜測是 45%。

一個完全無關的隨機數字,卻讓估計值差了整整 20 個百分點。

重點: 定錨效應(anchoring effect)是實驗心理學中最穩健、最具複製性的發現之一。任何你被要求估算的數值,都會向你事先接觸過的某個數字靠攏——即使那個數字明顯是隨機產生的。

兩種定錨機制#

Kahneman 與 Tversky 最初對定錨有不同的詮釋,後來的研究顯示兩人都說對了一部分——定錨其實有兩種不同的機制

調整不足(Anchoring as Adjustment)#

這是 Tversky 偏好的解釋。當你從一個錨點出發,試著往正確方向移動,你往往在不確定性的邊緣就停下來了——因為你不知道要走多遠,傾向保守。

想像一條線從頁面底部延伸上來,你不知道它有多長。你在「還算合理」的地方停筆,但很可能停得太早了。

不足調整是 System 2 的懶惰。 當人的認知資源被消耗(疲倦、喝酒、同時進行其他任務),調整幅度更小,更貼近錨點。

Nick Epley 和 Tom Gilovich 的研究確認了這一點:被要求搖頭的受試者(表達拒絕)反而比點頭者離錨點更遠;而點頭者更靠近錨點。

定錨即啟動(Anchoring as Priming)#

這是 Kahneman 最終接受的機制,也是更令人不安的一種。考慮這個問題:

「甘地去世時超過 144 歲嗎?他幾歲去世?」

你的 System 1 不會「調整」,它根本不知道你在調整什麼。它做的是聯想激活:144 這個數字讓你的記憶系統搜尋「與高齡相符的線索」,選擇性地提取讓甘地顯得年老的記憶碎片,然後你的估計就偏高了。

這是 System 1 的自動運作,沒有主觀體驗,沒有意識到有什麼在影響你。

補充: 德國社會心理學家 Thomas Mussweiler 和 Fritz Strack 做了一個實驗:在問德國年均氣溫前,先讓受試者短暫看到高溫(68°F)或低溫(40°F)相關詞彙。結果高溫組的估計明顯偏高。定錨透過啟動相容記憶發揮作用,而不是邏輯推算。

定錨指數#

舊金山探索館(Exploratorium)做了一個公開展示。訪客被問到:

  • 加州最高的紅杉樹高於還是低於 1,200 英尺?你的最佳猜測?
  • 加州最高的紅杉樹高於還是低於 180 英尺?你的最佳猜測?

兩組的錨分別是 1,200 和 180,差距為 1,020 英尺。兩組的平均估計分別是 844 英尺和 282 英尺,差距為 562 英尺。

定錨指數(Anchoring Index)= 562 / 1,020 ≈ 55%

這個指數代表人們被錨影響的程度。55% 是個極大的數字,在許多研究中被重複觀察到。定錨效應不是細微的偏誤——它是強大的力量。

注意: 即使是房地產專業人士,面對售價清單時的定錨指數也與沒有房地產經驗的商學院學生相差無幾(前者 41%,後者 48%)。他們事後都堅持說定價完全沒有影響他們的判斷。這正是定錨最危險的地方:你感覺不到它在影響你。

定錨的實際應用#

定錨效應無所不在:

應用領域定錨效應的表現
談判先報出的數字會錨定整個議價範圍。即使是離譜的開價也有效果,因為對方需要從那裡開始「調整」
法律訴訟研究顯示德國法官在擲出較大數字的骰子後,傾向給出更長的刑期
捐款當募款單上預設金額為 $400 時,平均捐款遠高於預設 $5 的情況
零售「每人限購 12 罐」讓人均購買量倍增,因為 12 成了參考錨點

面對定錨,最有效的防禦不是「告訴自己忽略它」,而是主動搜尋反向證據——刻意思考「為什麼這個數字太高(或太低)」,強制 System 2 從相反方向搜尋記憶。

日常對話中的應用#

「對方給我們的商業計畫書裡有一個收入預期數字,我們不應該讓這個數字影響我們的思考,把它放在一邊。」

「計畫永遠是最佳情境。我們應該避免錨定在計畫上,思考哪些地方可能出錯是一個好方法。」

「我們在談判中的目標,是讓對方錨定在這個數字上。」

「被告的律師放了一個荒謬的低賠償金額,結果讓法官被錨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