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作為「概念工程」#
「哲學」這個詞往往帶著不太討喜的聯想:不切實際、不食人間煙火、甚至有點怪異。布萊克本(Simon Blackburn)寧可把自己的工作稱為概念工程(conceptual engineering)——就像機械工程師研究物質結構,哲學家研究的是「思想的結構」。
這項工作的核心動作包括:
- 觀察觀念的各個部分如何運作、又如何彼此連結。
- 設想當我們改動某個部分時,整體會變好還是變糟。
- 在認可既有結構之前,先弄清楚它究竟是什麼。
我們的概念與觀念形塑出心智的「居所」。它們可能令我們驕傲,也可能需要拆除重建;無論如何,第一步永遠是把現況看清楚。
本書設計為自足讀本,不預設任何先備知識;但若搭配書中經常引用的原典——例如笛卡兒(René Descartes)的《沉思錄》(Meditations)、柏克萊(George Berkeley)的《三段對話》(Three Dialogues)、休謨(David Hume)的《人類理智研究》(Enquiry Concerning Human Understanding)與《自然宗教對話錄》(Dialogues Concerning Natural Religion)——閱讀經驗會更為飽滿。
我們究竟在思考什麼?#
哲學追問的問題,可粗略分為三類:
關於自己的問題#
- 我是什麼?意識是什麼?
- 肉體消亡之後,我是否仍能存續?
- 我能否確認他人的感受與我相似?若不能共享經驗,又如何溝通?
- 我們是否永遠基於私利而行動?我會不會其實是一具被預先設定的「傀儡」?
關於世界的問題#
- 為什麼存在的是有,而不是無?
- 過去與未來的差別何在?因果為什麼總是從過去流向未來?
- 自然法則為何如此一致地運作?
- 世界是否預設一位創造者?若是,我們能理解祂創造的理由嗎?
關於自己與世界關係的問題#
- 我們如何確認所見的世界即是世界本身?
- 知識是什麼?我們真正擁有多少知識?
- 一門學問之所以為「科學」的判準何在?心理分析、經濟學算嗎?
- 我們如何認識數字之類的抽象對象?如何認識價值與義務?
- 怎麼分辨意見是客觀的還是僅僅主觀?
這些問題的奇特之處在於:它們不僅令人困惑,更抵抗直接的解題程序。經驗性問題(例如今天幾點漲潮)有公認的查證方法,但這些哲學問題卻讓人不知該從哪裡看起。
反思:困惑的源頭#
哲學問題之所以浮現,根源在於一種特殊能力——自我反思(self-reflection)。人類能夠:
- 在做事的同時,反思自己為何如此做;
- 在思考的同時,反思自己正在思考什麼;
- 質問自己是否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是否理解自己使用的詞彙。
當我們開始追問「客觀」、「真理」、「知識」這類我們平時順手就用的範疇本身意味著什麼,我們便進入了概念工程的領域。
這個反思時刻可能出現在任何專業內部:
- 歷史學家遲早得問「客觀」、「證據」、「真理」在歷史中的意涵。
- 宇宙學家也必須暫停手中的方程式,思考時間的流向、起點或方向究竟意味著什麼。
當這些專家開始反思自己學科最底層的概念時——無論他們是否自覺——他們已經在做哲學了。重點是要把它做好。
哲學如何學?#
更準確的問題是:思考技藝如何習得?布萊克本強調這是一種「knowing how」更甚於「knowing that」的能力,像鋼琴演奏一樣需要練習。
蘇格拉底(Socrates)正是典範:他從不誇耀自己懂得多,反而以「知道自己無知」自豪。他擅長的,是揭穿他人「以為自己懂」的虛弱。
良好思考的具體面向包括:
- 避免混淆
- 偵測歧義
- 一次只專注於一件事
- 建構可靠的論證
- 意識到不同的選項與可能
觀念如同我們觀看世界的透鏡。在哲學裡,透鏡本身才是研究對象。成功不在於你最終擁有多少知識,而在於當論證的浪潮翻湧、混亂湧現時,你還能做什麼。
反思的意義何在?#
「反思又不能烤麵包、開飛機」——對於這種務實主義的詰問,布萊克本給出三個層次的回應。
高地的回答:為反思而反思#
反思的價值如同藝術、音樂、文學、純數學一樣,在於它本身。我們渴望理解自己,這份渴望就是目的。閱讀柏拉圖或珍.奧斯汀(Jane Austen)的時間並非浪費,而是滋養心智健康的時間;心智健康本身就是好的,且帶來如同身體運動般的愉悅。
這個回答純粹而正確,但只能說服半信半疑者;對於語氣咄咄逼人的提問,它顯得無力。
中地的回答:反思與實踐連續#
我們如何思考一件事,會直接影響我們如何做它,甚至會不會去做。
- 若你相信來世,你能承受的迫害可能會多於不信者。
- 宿命論(fatalism)作為一種純粹的哲學信念,卻足以癱瘓行動,甚至為社會階層的不公提供安慰劑。
布萊克本舉出三個典型例子:
- 經濟人假設:若人們普遍接受「人本質上自私」(homo economicus)的圖像,社會將陷入霍布斯(Thomas Hobbes, 1588-1679)所說的「所有人對所有人的戰爭(the war of all against all)」——交易成本攀升、合作崩解;反之,較樂觀的人性圖像有機會讓人「活成它的樣子」。
- 哥白尼革命:哥白尼(Nicholas Copernicus, 1473-1543)反思「我們如何認知運動」,意識到運動感知具有透視性(取決於觀察者自身是否在動),由此推出星體運動的另一種解釋。這是現代科學的第一次大躍進——而它源自知識論(epistemology,源自希臘文 episteme,意為知識)的反思。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對「兩個事件如何算同時」的反思結構與此完全相同,最終導向狹義相對論(Special Theory of Relativity)。
- 心物關係:若我們把心與身視為兩個截然不同的東西,醫療上便容易斷定「以心理介入治療生理疾病」必然失敗。但這份「先驗的確信」並非來自科學,而是來自壞哲學。日常經驗早已告訴我們:想到危險會令心跳加速、手心冒汗——心與身的互動司空見慣。
反思與實踐是連續的。我們的「思想之屋」若狹隘逼仄,就有必要知道更好的結構是否可能。
低地的回答:理性沉睡的危險#
哥雅(Goya)有一幅蝕刻名為〈理性沉睡,怪物滋生〉(The Sleep of Reason Produces Monsters)。當批判性的反思缺席,下列問題就會孳生:
- 我們輕易相信自己的信念、宗教、政治優於他人。
- 我們將自身權利視為天賦,可凌駕於他人之上。
- 我們以「先發制人」或「正當防衛」之名訴諸暴力。
最終,人們是為了觀念而互相殺戮。觀念決定了我們如何看待他者、如何理解自己的權利與利益。當這些觀念建立在理性沉睡之上,唯一的解藥就是批判性的覺醒。
反思的代價與承擔#
由於反思的方向無法預先決定,它在許多人眼中是危險的。常見的抗拒姿態包括:
- 害怕自己的觀念禁不起檢視。
- 訴諸「認同政治(politics of identity)」——以族群、傳統、民族身份為盾,拒絕外人的提問。
- 主張自身價值與外人「不可共量(incommensurable)」,只有內部人能理解。
兩千年來,哲學傳統始終與這種封閉抗衡。它相信「未經省察的人生不值得活」,相信理性反思能夠淘汰實踐中的不良元素、以更佳者取代之。
馬克思(Karl Marx)曾說「以往的哲學家只是解釋世界,重點是改變它」。但這句話遺漏了關鍵:若不先理解世界,就不會懂得如何改變它——他自己的學術實踐恰恰證明了這一點。
哥雅這幅蝕刻完整的題詞是:「想像力若被理性遺棄,會孕育不可能的怪物;若與理性結合,她則是藝術之母,奇蹟之源。」這正是本書的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