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思考世界本身#
前六章已遊歷六個著名的哲學困局:知識、心物、自由、自我、上帝、推理。我們或許期望「思考身邊這個世界」相對輕鬆——然而本章將顯示,稍加深思,世界本身也將陷於問題之中。
顏色、氣味、聲音、觸感、味道#
伽利略(Galileo Galilei, 1564-1642)有一段名言:
「每當我設想一個物體,我必然要想它是有界的、有形狀、大小、位置、運動或靜止、與他物接觸或不接觸、數量為一或多。但我不必設想它是白或紅、苦或甜、有聲或寂靜、香或臭。
……所以我認為味道、氣味、顏色等,只居住於意識之中。若把活的有機體拿走,這些性質都會被抹去。」
這就是著名的初性與次性(primary and secondary qualities)區分:
- 初性(primary qualities):形狀、大小、位置、運動、數量等——客觀存在於物體本身。
- 次性(secondary qualities):顏色、聲音、氣味、味道、觸感——只存在於感知者的心中。
笛卡兒(René Descartes)持類似立場:他指出感官的功能是「讓心智知道何者有益、何者有害」,而非作為對外物本性的「可靠試金石」。「腳痛」的感覺只是神經傳遞至腦的某種訊號被詮釋的結果——上帝(或演化)給我們的感受恰好能促使我們把腳移開。
笛卡兒此處否定了副現象論(epiphenomenalism):心理事件確實因其特定內容而促成行動。
若把「上帝」換成「演化」,論述便很現代:感官提供的不是清晰明確的世界圖像,而是讓我們存活所需的「混淆」資料——同一個聲音資訊本可被感知為高音、低音、香或臭,只要能引發逃跑即可。
知覺相對性的論證#
何以「次性」會被驅入心中?最有力的論證來自知覺相對性(perceptual relativity):
- 設一物對觀察者 O 呈現某氣味;該氣味取決於 O 的特定感官結構。
- 可能存在另一觀察者 O*,感官結構不同,同一物對其呈現完全不同的氣味。
- O 與 O* 各自過著同樣有效、適應良好的生活。
- 因此沒有理由說 O 或 O* 哪一方「弄對了」氣味。
- 故氣味等性質沒有單一正確的世界分布。
- 故它們應被視為心智依賴(mind-dependent)的。
實例與細節#
- 大多數哺乳類(除部分靈長類外)皆為色盲。
- 苯硫脲(phenol thio-urea)對某些人極苦,對另一些人則無味。
- 狗的氣味世界與我們的氣味世界顯然極不相似。
此論證有個常被忽略的關鍵前提:「兩位觀察者皆同樣適應」。否則我們可說「有一方弄對了,另一方弄錯了」——就像兩台電視收到同一訊號,畫面糟糕的那台只是漏掉了客觀存在的訊息。
如何彌補此缺口?針對每個感官維度(視、聽、嗅、味、觸)分別論證:
- 「兩位觀察者就此維度而言皆同樣適應」。
若苯硫脲不能同時既苦又無味,那麼把無限多種「氣味」皆視為客觀就不通。
結論是「次性觀念論」(secondary quality idealism):感官直接呈現給我們的性質,回到了心中。
洛克的「常識性實在論」#
笛卡兒尚有「理性」可獨立掌握物體的真實性質。洛克(John Locke, 1632-1704)為英語哲學奠定了標準的兩層圖像:
- 科學圖像(scientific image):世界由微粒組成,具有初性——大小、形狀、紋理、運動。
- 顯像(manifest image):彩色、有味、有聲、溫暖的世界——大部分歸於心。
洛克說:物體確實有「力量」(powers)在我們心中產生顏色與氣味;但這些力量本身並非顏色與氣味,而且毫不類似那些感受。
我們今日可用「能量、場、次原子粒子」取代洛克的「微粒」,但科學世界與顯像世界的對立仍在多數人腦中如他所述。
柏克萊的反擊#
愛爾蘭哲學家柏克萊(George Berkeley, 1685-1753)對笛卡兒/洛克世界觀提出兩點殺手級的反駁。
反駁一:固性與顏色處境相同#
洛克說我們透過觸覺得知「固性」(solidity):
「固性的觀念由觸覺得來……兩物體相對運動時阻止彼此進入對方所占空間者,我稱之為固性。」
但柏克萊指出:若「顏色感受」並未告訴我們真實世界的性質(只是被「力量」激起於心),那「固性感受」憑什麼不同?我們心中的固性感受並非固體,又如何「類似於」客觀世界中的固體?
若連固性都從真實世界中消失,還剩下什麼?柏克萊著名的答案:什麼也沒有——這就是主觀觀念論(subjective idealism),整個世界退入心中。
反駁二:「初性」無法獨立於「次性」設想#
洛克要求我們純粹以初性術語設想世界,抹去心中所居住的一切。但能做到嗎?
想像一顆番茄。把它的顏色、觸感、氣味、味道、握在手中的感覺全部抽走。剩下什麼?一顆看不見、摸不著、無從察覺的番茄——這與根本沒有番茄有何差別?
休謨進一步論證:
- 固性的觀念依賴於「物體」的觀念。
- 但顏色、聲音等次性已被排除。
- 運動的觀念依賴於延展,延展又依賴於固性——這便陷入循環。
- 因此「現代哲學」沒有為我們留下任何關於物質的清晰且令人滿意的觀念。
力、場與「物」#
物理學家法拉第(Michael Faraday, 1791-1867)也發出類似聲音:
「在我心中,那核心 a 消失了,物質僅由力 m 構成。我們對核心能形成什麼獨立於力的概念?……為何要假設我們無從理解、亦無哲學必要的存在?」
於是,物理學的「科學圖像」化為一片力的洪流:重力、電磁力、強弱核力。但我們通常以「測試粒子的加速行為」來理解力——若把粒子也化為力,這個比喻就崩解了。
在這個圖像中,宇宙似乎只剩下「一組巨大的『若…則…』」——「若」放置某物於某點,「則」會出現某種運動。但我們本能地仍渴求有「某物」實際佔據空間,足以說明這些「若」的差異。
康德(Immanuel Kant)也試圖把物質本身化為「力」,他相信這是我們所能達到的最佳概念——感官只接受「力與能量分布的結果」,不能告訴我們其底層為何。任何底層之物都是「物自身」(noumenal),永遠在科學與經驗之外。
自然律與「束縛衣」#
歸納問題在「機制」層面也回來糾纏。前章金豎琴的彩票顯示,似乎需要形上的解答——某種跨時間保證秩序之物,姑且稱為「束縛衣」(Straightjacket):類似一條跨時運作的自然律。
但這個束縛衣本身穩定運作這件事,需不需要解釋?
此問題與第五章的宇宙論論證結構相同:
- 若束縛衣可變可滅,它本身的延續就需要解釋——又陷入無限後退。
- 若它「必然」、「自含解釋」——那我們對「必然存在」一無所知,與直接停在物理宇宙無異。
休謨總結:「宇宙的場景不斷流變,一物接一物無止息地承續;但驅動整個機器的力或能,完全對我們隱藏,從不在感官性質中顯露。」
我們對「為何事件必然如此發生」永遠無法獲得清晰的概念——只能描述「事件如何發生」。
康德的革命#
柏克萊把世界縮回心中後,引入「上帝」灌注經驗——休謨對此也僅嗤之以鼻(這跟笛卡兒的惡魔不過是把戲中的角色互換)。
康德同意柏克萊對洛克的診斷:「先驗實在論」(transcendental realism)站不住腳——若僅靠「內知覺推論外因」,那因可在內可在外,永遠有疑。
從「內在劇場」到「組織原則」#
康德的關鍵洞見:洛克對「理解」的構想本身有錯。
- 洛克以為「理解某物」就是腦中有個與之「相似」的圖像。
- 柏克萊也接受這個前提,因此推論「我們只能理解自己的觀念」。
- 康德指出:理解空間、時間、大小、形狀、客觀秩序時,「有概念」並非「有腦中圖像」,而是擁有組織原則或規則——一種處理經驗洪流的方式。
在《純粹理性批判》(Critique of Pure Reason)開頭,康德宣告其「哥白尼式革命」:
「迄今為止,人們假設我們的知識必須符合對象……我們應該嘗試另一條路:對象必須符合我們的知識。」
哥白尼讓觀察者繞太陽轉而不是讓星辰繞觀察者轉;康德讓對象符合我們認知能力的構造,而非反之。
先驗觀念論#
康德的立場是先驗觀念論(transcendental idealism)——它不是柏克萊的主觀觀念論(不是把世界說成只是觀念),而是說:
- 「事物、力、空間、時間、因果」這些概念是思考的必要範疇。
- 它們結構化了我們所稱的「現象世界」(phenomenal world)——既被科學所描述、又透過感官經驗呈現給我們的世界。
康德並未把所有感官經驗都視為「創造世界」——次性如顏色仍只是視覺對光的反應;但空間作為「對象成為對象的條件」,比顏色擁有更高的客觀性。
康德是否真的成功超越柏克萊?這是現代哲學最大爭議之一。他的「哥白尼革命」中也有不少近似柏克萊的句子(例如「物質在所有形態與變化中只是表象,是我們內心的表徵」)——區分兩者的關鍵在於:康德主張內在經驗本身亦預設外在經驗,內外不可分割。
觀者之眼:美在何處?#
理想主義傳統反覆強調心智在「建構世界」中的角色。柏克萊在《三段對話》(Three Dialogues)中藉斐羅諾斯(Philonous)對海拉斯(Hylas)論證:
- 你能想像一棵無人觀看的樹嗎?
- 但你「想像」這棵樹的當下,它就在你的心中被想像了。
- 故你無法真正設想一棵獨立於一切心智之外的樹。
此論證向來被批評含糊——它證明過頭了(連「在他人心中」的樹也設想不了)。但其中有一線可取:任何想像的對象都不可避免地帶著我們自己的視角。
試圖以鏡子破解#
布萊克本提供一個美妙的思想實驗:
想像一個房間,一面牆有鏡子,前方桌上有一束花。我警告你:不要把自己想像進這個房間。
然後我問:鏡子裡有沒有那束花?
- 答「有」——你已經偷偷站在某個角度。
- 答「沒有」——你站在另一個角度。
- 「有時有有時沒有」——表示你正在房中移動。
你無法「沒有視角地」想像這個房間。
摩爾的美學論證#
摩爾(G. E. Moore, 1873-1958)試圖反駁「美在觀者之眼」:
想像兩個世界——一個有蓬鬆雲朵、綠樹、溪流;另一個只有灰燼與垃圾。沒有任何觀者。一個顯然比另一個美——這證明美獨立於觀者。
斐羅諾斯式回應:是我們接受邀請去想像這些世界,並把我們自己的審美反應帶入其中。摩爾不過顯示「即使設想無人觀看,我們仍評其為美」——這未否定美仍依賴於觀者的反應。
一條可能的綜合之路#
或許可以這樣分配:
- 把美與次性讓給斐羅諾斯(觀者依賴)。
- 但堅持空間、時間、物體、自我、因果這些更根本的範疇有更高的客觀性(康德路線)。
但即此「綜合」也仍將遇到風浪。
規則與共相:古老的爭議#
當代哲學特別關注規則與共相(universals)的問題。維根斯坦(Wittgenstein)的「規則跟隨」(rule-following)討論問道:
當我們「理解了一個概念」,意指什麼?我們似乎掌握了某條規則,能將「正確的應用」與「錯誤的應用」分開——這是一項真正的成就。
而我們的心智究竟為何如此運作?傳統上有三種立場:
- 實在論/柏拉圖主義(Realism / Platonism):規則有客觀真實的存在,跨越過去、現在、未來與可能的所有實例;我們以某種神祕的「領悟」掌握之。
- 概念論(Conceptualism):規則是心智的造物——由我們共有的人性反應或文化教育的本性所召喚出來。
- 唯名論(Nominalism):根本沒有規則,只有人對詞語的使用傾向。所謂「正確」只是「跟群眾一致」而已。
「歇斯底里」的例子#
考慮一個可疑概念,如「歇斯底里」(hysteria):
- 實在論者:認為它對應於自然中真實的界線——「我們在自然的關節處切開」。
- 概念論者:拒絕「自然關節」的隱喻,但接受此概念為有用的分類原則——它把感覺相似的個案歸在一起。
- 唯名論者:這個詞跟其他詞一樣——人們用它,僅此而已。
高賭注的爭論#
中世紀的巴黎學生據說曾為「共相問題」在街頭打架。賭注確實高:它牽涉到我們對「描述世界為真為假」的整個能力。
「後現代主義」(postmodernism)大致只是色彩斑爛地包裝過的唯名論——「除文本外別無他物」這類斷言正是其代表。當代許多人文學科訴諸的「相對主義」即此種唯名論。「分析哲學」對它扮演了柏拉圖對抗智者派的角色,試圖讓其誘人的歌聲沉默。
自然化的實在論:一條不那麼形上的出路#
近年浮現一種「自然化實在論」(naturalized realism),它試圖避免柏拉圖主義的神祕:
- 物確實具有獨立於我們的性質。
- 我們的心智因應這些性質而被演化所塑造。
- 在合宜情境中,我們「以同樣方式繼續下去」是因為——就此世界的因果結構而言,那就是正確的方式。
這個觀點與第一章末尾的「自然基礎論」(休謨式的自然信念)以及演化解釋的「心智—世界和諧」遙相呼應。
它甚至可能挽救一部分次性的「實在性」——回顧第二章我們對顏色科學的分析(黃藍對立、暗化機制等),會發現次性分類遠非任意。
但要安心於此立場,需相信康德或其後繼者已成功在斐羅諾斯與摩爾之間找到中庸之道、在不過度讓步給觀念論的前提下解決了休謨對「現代哲學」的詰難——並非人人都被說服。
下一章,我們將從世界本身的問題,轉向另一個切身的領域:我們該如何抉擇與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