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我是誰?#
我們已探討過心靈內容的意識,以及在世界中的能動性與自由。但**「自我」本身**——那個說「我」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笛卡兒(René Descartes)從普遍懷疑的廢墟中只搶救出這一塊;利希滕貝格(Georg Lichtenberg)卻質疑他連這個權利都沒有。誰才是對的?
兩張關於「我」的清單#
清單一:尋常的事實#
- 我曾經很小。
- 若無意外,我會變老。
- 變老時我可能失去許多記憶,慾望也會改變,身體也會改變。
- 我體內的有機物質(腦除外)大約每七年汰換一次。
- 若我因意外失去身體某些部位,我得設法面對結果。
清單二:可被「設想」的可能性#
- 我可能誕生於另一個時代或地點。
- 我可能在肉體死亡後存活,以靈魂的形式延續。
- 我可能擁有不同的身體、不同的心智、或兩者皆不同。
- 我可能是某位歷史人物的轉世。
- 若行為不端,我下輩子可能變成狗。
「可被設想」不等於「為真」。但有些宗教確實主張其中某些為真——基督宗教接受「肉體死後靈魂存活」,印度教接受輪迴轉世。即便我們不接受,似乎也理解這些話的意思。
兩張清單的差別在於:
- 清單一只需要把「我」視為一個人類動物——時空中受限、隨自然變化生老病死。
- 清單二則暗示「我」是一個遠為神祕的東西——可變換軀體與心智,甚至可不需要任何身體。
自我可被觀察嗎?休謨的內省#
笛卡兒主張我們對自我有「清晰明確」的把握。但休謨(David Hume, 1711-76)卻說:
「當我最深入地進入我所稱的『我自己』時,我總是撞上某個特定的知覺——冷或熱、明或暗、愛或恨、痛或樂。我從來無法在沒有任何知覺時抓住自己,也只觀察到知覺。」
休謨指出自我是不可觀察的。你向內看,撞上的只是個別的經驗、情緒、思想,從不會瞥見一個「擁有」這些經驗的「我」。
雷德的拍桌反駁#
休謨的同代人雷德(Thomas Reid, 1710-96)拍桌反駁:
「人的一部分這種說法荒謬絕倫。當一個人失去財產、健康、體力,他仍是同一人,並未失去任何人格的部分。截掉手腳,他仍是同一人——那截下的肢體不能享有他財產的份額,也不必承擔他的義務。人是不可分割的。」
雷德主張:思想、情感、行動每刻都在變,但這個「我」是恆久的。
靈魂不朽的傳統論證#
由「靈魂單純」可推出「靈魂不朽」:
- 一切變化與毀滅都是複合物的組合或瓦解。
- 所以非複合物不會變化或毀滅。
- 靈魂不是複合物。
- 所以靈魂不會變化或毀滅。
第一前提需強力辯護——它預設「自然變化中總有某物被守恆」(物質、原子、能量、基本粒子)。即便接受這個論證,它同時也證明了我在自然出生之前就已存在——這對許多人而言並不討喜。
樹與船:同一性的範例#
洛克論橡樹#
洛克(John Locke, 1632-1704)對植物的觀察極為深刻:
同一棵植物,是「在一個融貫的身體中以一種組織分享同一個共同生命」。只要這份生命延續,即便構成的物質粒子不斷被替換,它仍是同一棵樹。
關鍵不在物質粒子是否相同,而在功能或組織的統一性。我們也用同樣方式辨認動物與人類個體。
變化容忍度的常識#
我們對「同一物」的判定其實相當寬容:
- 聖母峰上空的雲每秒鐘都在被風換掉水分子,但仍是「同一朵雲」。
- 我們支持「同一支球隊」十年——成員、教練、主場可能全換了。
- 「同一台電腦」——升級記憶體、換螢幕、更新系統皆無妨。
- 愛爾蘭老斧頭笑話:傳了好幾代,「只換過三次斧頭、五次斧柄」。
提修斯之船#
提修斯之船(the ship of Theseus)是經典難題:
- 提修斯航行途中陸續更換船的每一個零件。回港時,這還是同一艘船嗎?我們可能會說是。
- 但若有商人沿途撿起所有被丟棄的零件並重新組裝呢?他能聲稱他才有原船嗎?
- 然而,不可能有兩艘船同時都是「原船」。
洛克的關鍵一招:靈魂不能解決同一性問題#
二元論者可能訴諸「非物質實體的靈魂」來保證個人同一性。但洛克巧妙指出:
既然動植物可以穿越物質實體的變化而保持同一性(依靠「生命」或「組織」),為什麼人不能穿越靈魂實體的變化而保持同一性?
換言之,「靈魂實體」這張牌根本不解決問題。
康德的彈球比喻#
康德(Immanuel Kant, 1724-1804)在《純粹理性批判》(Critique of Pure Reason)中以彈球作比:
一顆彈球撞上另一顆,把整個運動狀態傳遞過去;同樣,可以想像一系列實體,前者把自身狀態連同意識一起傳遞給後者,最後一個實體會「把所有先前實體的狀態當成自己的」。
我們的非物質實體或許每晚都被換掉——就像電腦換硬碟卻保留所有軟體與檔案——而我們對此一無所知。
我們對自己內在的反思,沒有任何權利支持「永恆內在實體」的主張。
洛克的記憶理論:勇敢軍官難題#
洛克認為「意識的延續」才是個人同一性的關鍵:
- A 在後時是 B 在前時的同一人,當且僅當 A 記得自己曾經作為 B 的所思所感所行。
這有些討喜的後果:
- 我不可能是克麗奧佩特拉(Cleopatra)的轉世——因為我不記得她做過什麼。
- 我不可能下輩子變成狗——除非那隻狗能記得我做過的事,但那樣的「狗」其實是「狗形人類」。
不討喜的後果:失憶與責任#
但這理論在部分失憶的情況下出現麻煩。雷德提出勇敢軍官難題:
一個男孩因偷果園被鞭打;長大後成為軍官,在戰場奪下敵旗——當時他記得自己曾被鞭打。再老些成為將軍——當時他記得奪旗,但完全失去對童年鞭打的記憶。
依洛克的理論:男孩 = 軍官、軍官 = 將軍,但將軍 ≠ 男孩——這違反同一性的遞移律(transitivity)。
洛克的回應頗為大膽:
- 「同一個人」與「同一個個人」(person)是兩個概念。
- 若一個人在不同時候有「互不相通的意識」,他可以是同一個生物,但卻是不同的個人(successively different persons)。
- 個人同一性是「法庭性的」(forensic)概念——它的歸宿在於責任歸屬。
例如八十歲老人因六十五年前年輕時的戰爭罪受審。若他真誠失憶,他無法因那些行為悔改,那就像被當作另一人受罰。在上帝眼中,真正的失憶確實能脫罪——但人世法庭因失憶易偽,故不採信。
同一性與物之構造#
雷德的「邏輯矛盾」指控其實可化解。考慮船的稅務制度:
- 一艘船每年註冊;要計入「同一艘船」需保留前年至少 55% 的材料。
- 在此規則下,Argos1 = Argos2,Argos2 = Argos3,但 Argos1 ≠ Argos3。
- 這規則本身合理,沒有矛盾。
雷德的論證只對單純之物有效;對複合物並不適用。雷德主張靈魂單純,但洛克並不主張,因此論證對洛克無效。
自我作為「束」#
休謨自己採取了極端的結論——束理論(bundle theory):自我不是別的,就是一束知覺加上知覺之間的連結。有內容,但沒有容器;有「思想在進行」,但沒有思想者。
對束理論的反駁:經驗的寄生性#
最常見的反駁:經驗本質上是寄生的——
如同車身的凹痕:可以談論凹痕、比較凹痕的嚴重性,但不可能有一個「無主」的凹痕漂浮在世界中等待附著。凹痕是「dent」這個動詞的影子。
路易士.卡羅(Lewis Carroll)的柴郡貓笑容——貓消失了,笑容卻留下來——正是利用這種荒謬製造笑話。
康德把這稱為「伴隨我所有表象的『我思』」——我的經驗一開始就是「我的」,不是先發現經驗、再四處找擁有者。
但如果休謨對「自我不可觀察」的描述是對的,這個「我思」如何成立?
維根斯坦:誤識的不可能#
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提醒我們:
「我聽到雨聲」、「我牙痛」這類陳述中不存在「認出某人」的問題。我不可能因把別人誤認為我而說「我牙痛」,正如我不可能因為把別人誤認為自己而疼得呻吟。
當「我」用作主詞時,我們不是透過識別某人的身體特徵而稱之為「我」——這造成一種錯覺,以為它指涉某個寄居於身體中的、無形的東西——彷彿那就是「我思故我在」中的「真正自我」。
我們應該換個方式思考自我意識。
自我作為「組織原則」:康德的洞見#
想像一個搭載攝影機、能在房間中移動的機器人,任務是描述室內物品的擺設。
- 攝影機拍到一個圓形——這是近處的小圓物,還是遠處的大圓物?是斜看的橢圓?
- 機器人需移動取得新畫面,並將多張畫面綜合為立體場景。
完成這項工作,機器人至少需要:
- 區分「自己在動」與「外物在動」的能力。
- 記憶——比較此刻與過去的場景。
- 表徵不同表象的時間順序。
- 整合過去與現在的場景。
換言之,「最低限度的自我意識」是任何「對經驗作出解釋」這項工作的結構性要求。它不是經驗中又一個對象,而是經驗得以成為對某個觀點而言的經驗所需的形式條件。
機器人甚至不需瞥見自己——它不必瞥見自身的身體輪廓或長期歷史,更不需要任何內在小靈魂。它只需要一個「自我中心」(egocentric)的視點。
若房間夠混亂——像 Keystone Cops 影片中物體隨機快速來去——機器人就再也解不出來了。連續性不足以建立任何詮釋。
這正是康德哲學中的偉大一步:「我」不是經驗中給出的某物,而是詮釋經驗時所必需的觀點本身。
想像力的幻覺#
那麼清單二上的可能性從何而來?因為我似乎能想像自己置身於不同處境——不同身體、不同性別、甚至成為成吉思汗(Genghis Khan)。我便以為有個我的「靈魂」被搬進那個情境裡。
但康德的洞見告訴我們:
「我能想像看見 X」與「我能想像我自己看見 X」是形式上等價的——它們之間**沒有實質的「我」**被搬進去。
想像自己的葬禮#
若我想像自己的葬禮:在教堂後方徘徊、看到家人哀傷、瞥見棺木中自己的身體、走向天國之門……我能理解這些畫面是什麼樣子,但這個能想像的「我」並沒有真的搬到死後的場景中——能想像的我永遠是此刻、此處在想像的我。在那個想像的場景中,唯一屬於我的遺物只是那具屍體。
想像自己是成吉思汗#
我想像戰場、草原、騎馬指揮——「再來一杯馬奶酒」。糟了,成吉思汗應該說蒙古語,不是英語。
我做的其實只是模擬一個視角,如同演員飾演歷史角色。若我把現代成分帶進去(亨利八世看手錶、談電影),那只是糟糕的扮演——並不意味我真的「轉變」成那個人。
簡言之:把「我」想像成另一個人時,我並沒有真的把任何「我」放進那個身分裡。
打散重組:自我與時間的不對稱#
設想中的「打散世界」#
設想一個世界,人的身體與大腦像電腦一樣可被拆解、重組。設想這種「打散操作」(scrambling)有益健康,常被進行。
明天你要進行打散操作,預先給你看:
- A 人:含你大量的身體與心理特質,將被派往北極。
- B 人:同樣含你大量的身體與心理特質,將被派往熱帶。
從旁觀者看,這像「提修斯之船」——說 A 是你、B 是你、兩個都是你、或都不是你,都不是大不了的形上問題。
但從你自己的角度,這似乎極其重要——三種選項涇渭分明:
- 你會在北極受凍;
- 你會在熱帶流汗;
- 你會根本不存在。
「半在熱帶、半在北極」似乎根本沒有意義;「有一點像不存在、有一點像存在」也荒謬得難以下嚥。
伍迪.艾倫(Woody Allen)對「藉作品不朽」的諷刺:「我不想藉作品不朽。我想藉不死而不朽。」
過去卻可以模糊#
奇怪的是,當我們回望過去時,這份「截然分明」的需要消失了。若你發現自己是過去 C 與 D 的打散結果——C 在 1990 年聖誕節在船上、D 在山上——你不會迫切追問「那天我究竟在哪裡?」「兩種記憶都模糊地有一點」聽起來完全可以接受。
這暴露了一件令人不安的事:未來的我那種「三選一」的清晰感,很可能是錯覺。
- 一旦關於「哪個生物動物會在那時存在」的事實變得模糊,
- 那麼關於「那個我」的事實也應該同樣模糊。
- 但我們的心智頑強地抗拒這種模糊。
這份對「清晰選項」的依戀,激勵了:
- 對死後生命的盼望與信仰;
- 雷德主張「靈魂單純」(簡單之物不可分割,故只能整個去這裡或那裡);
- 把腦部冷凍以待未來解凍復活的計畫。
但這份直覺很可能正是源自我們對「自我」的形上幻覺——一種結構性需求被誤認為實質性存在所導致的誤解。
笛卡兒所謂的「真實區分」——心物二元論——並不易死去。這份對「我」的固執,能不能用思想徹底破除?很難。但思想至少能讓我們辨認出幻覺所在。
康德本人試圖為靈魂不朽留下空間——他的理由是「善應導致幸福,而現世並非如此,故必有來生」。多數哲學家認為這不是康德的最佳論證;但宗教向度確實深刻影響著許多人對自我的思考——這正是下一章的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