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遠方去了」#
在比喻的開頭,小兒子「往遠方去了」。這不僅是地理上的移動,更象徵了整個人類的屬靈光景。若我們在整本聖經「流亡與歸家」的宏大主題下來閱讀這個比喻,就會發現耶穌不僅講述了一個個人救贖的動人故事,更是重述了整個人類的故事,並為這個世界許下了終極的盼望。
一、人類的現況:永恆的流亡者#
對「家」的渴望#
「家」對人類有著強大的影響力,卻又難以捉摸。許多人對童年的地方、對某些特定時刻有著深切的眷戀。然而,當我們有機會回到那些記憶中的地方時,往往感到失望。凱勒提到他的妻子 Kathy 在伊利湖畔的小屋度過了三十九個夏天,那個地方的記憶深深滋養著她的靈魂,但回到那個已經破舊的實際地點,卻是一次令人心碎的經歷。
節日也是如此。許多人期望聖誕節或感恩節能帶來溫暖、喜樂、舒適與愛,但這些聚會幾乎總是在我們不可能的期望重壓下崩塌。
Sehnsucht:靈魂的鄉愁#
德語中有一個難以翻譯的詞——Sehnsucht——意指一種深沉的鄉愁或渴望,帶有超越性的弦外之音。C. S. Lewis 在他著名的講道〈榮耀的重量〉(The Weight of Glory)中,是談論這種「屬靈鄉愁」最多的作家。他提到類似 Steinbeck 和 Knowles 所描述的體驗,然後說:
我們最常見的應對方式是稱之為美,彷彿這就結案了。Wordsworth 的方式是將它與自己過去的某些時刻連結。但這些都是欺騙。那些書籍、那些音樂——我們以為美就在其中——如果我們信賴它們,它們就會背叛我們;美不在它們之中,只是透過它們而來……這些事物——美、我們過去的記憶——是我們真正渴望之物的好形象;但如果被當作那事物本身,它們就變成了啞偶像,令崇拜者心碎。因為它們不是那事物本身……如今我們醒來,發現我們一直只是旁觀者。美曾微笑,但不是為了歡迎我們;她的臉轉向我們,但不是為了看見我們。我們不曾被接納、被歡迎、被接納進去……
我們終生的鄉愁,渴望與宇宙中某個我們感到被切斷的東西重新合一,渴望進入某扇我們一直從外面張望的門的裡面——這不是神經質的幻想,而是我們真實處境最準確的指標。
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都像小兒子——都是流亡者,都在渴望回家,都在旅途中,卻永遠到不了。我們實際居住的房屋和家庭,不過是沿途的旅店,它們不是家。家,持續地與我們擦身而過。
聖經中的流亡主題#
為什麼「家」如此強大卻又如此難以企及?答案在聖經最核心的主題之一中。
創世記告訴我們,人類被造是要住在上帝的園中——那是我們真正的家。在那裡沒有離別、沒有衰敗、沒有疾病,因為那是在上帝面前的生命。但上帝是那個家的「父親」,我們厭煩了祂的權柄,想要脫離祂的干涉而獨立生活。於是我們轉身離去,與祂疏離,失去了家——正如小兒子失去家的原因一樣。結果就是流亡。
這個主題在聖經中反覆出現:
- 該隱 殺了弟弟亞伯後,被迫在地上流浪
- 雅各 欺騙了父親和兄弟,逃亡多年
- 約瑟 被賣到埃及,與家人分離
- 以色列人 在埃及為奴,直到摩西帶領他們回歸故土
- 大衛 在成為王之前,長年過著被追殺的逃亡生活
- 整個以色列國 最終被擄到巴比倫
聖經中一個又一個故事都包含流亡的模式,這不是巧合。聖經的信息是:人類就是一群流亡者,試圖找到回家的路。 浪子的比喻,講的是我們每一個人的故事。
二、歸途的艱難:兩重障礙#
Robert Frost 說過一句名言:「家,就是當你必須去的時候,他們不得不收留你的地方。」但小兒子知道,成功的回歸並非必然。他的罪築起了一道牆,他不知道如何突破。
聖經同樣告訴我們,人類歸家的障礙有多高。
以色列的歸回與失望#
在巴比倫被擄期間,先知們預言了一次偉大的歸回與歸家。最終,以色列人獲准離開巴比倫,但只有少數人實際回到巴勒斯坦,且仍然受波斯統治。此後,一個又一個世界強權——希臘、敘利亞、最終是羅馬——侵佔並控制了以色列。
聖經中所有的小出埃及、小歸回,最終都未能實現先知們所應許的那個最終的、完全的歸家。為什麼?因為歸家的障礙有兩個層面:
- 內在的破碎(Nature): 人類的本性——無論以色列人還是全人類——仍深陷在自私、驕傲與罪中。我們被自己內心的衝突所壓迫,也被鄰國間不斷的爭戰所困擾。我們需要本性上的徹底轉變
- 外在的破壞(Creation): 不僅是人的道德敗壞,我們所居住的自然世界也已墮落。我們不是被造來生活在一個充滿疾病、天災的世界裡。一切都在朽壞與死亡——包括我們自己。真正的歸家不僅意味著人性的根本改變,也意味著物質世界的結構性更新
單靠地理上的回歸或政治上的復國,無法解決這兩個根本問題。
三、錯誤的期待:政治彌賽亞 vs. 受苦的僕人#
到了耶穌的時代,許多以色列人意識到他們仍在流亡中。不公義、壓迫、損失與苦難仍主宰著國家生活。許多人開始向上帝祈求那最終的歸回,但他們將之構想為以色列的國家政治解放。他們期待彌賽亞是一位擁有強大軍事力量與政治權柄的君王,要來到子民中間、被認出並接待,然後帶領他們走向勝利。
然而,耶穌出現了,宣告祂正在帶來「上帝的國」(馬可福音 1:15)。眾人蜂擁而至觀察祂,但祂的一切都不符合他們的期待:
- 祂不是生在王宮的帷幕後,而是生在馬槽的稻草上
- 祂四處漂泊,居無定所——「狐狸有洞,天空的飛鳥有窩,人子卻沒有枕頭的地方」(太 8:20)
- 祂完全置身於政治與經濟權力網絡之外,甚至不追求學術或宗教資歷
- 最終,祂被釘死在城門外的十字架上——一個強烈的被棄絕、被流放的象徵
臨死時祂說:「我的神!我的神!為什麼離棄我?」(太 27:46)——一聲震撼人心的屬靈被棄與無家可歸的呼喊。
耶穌不符合期待,是因為祂的使命遠比「解救一個國家脫離政治壓制」更宏大。祂不是來拯救一個民族脫離政治壓迫,而是來拯救全人類脫離罪、邪惡與死亡本身。祂來,是要帶人類回家。
四、真正的歸家之路:承擔流亡#
耶穌如何帶我們回家?不是透過奪取權力,而是透過承擔流亡。
正因祂的使命如此宏大,祂不是以強者的姿態降臨,而是以軟弱的姿態。祂來到世上,親身經歷了我們應得的流亡:
- 被逐出父的同在: 祂在十字架上被趕入黑暗中,經歷了屬靈疏離的極致絕望——代替了我們
- 承擔一切咒詛: 祂全然擔當了人類悖逆所帶來的一切咒詛——宇宙性的無家可歸
- 無限的失喪: 祂經歷了被父神離棄的痛苦,經歷了無限的流離與失喪
耶穌這位真正的長兄,為了我們自願被逐出家門,經歷了終極的流亡。正因祂在城外受苦、被排斥,我們這些流離失所的浪子,才得以被歡迎進入父家,找到那真正的歸宿。
五、歷史終末的盛宴#
耶穌不僅死了,更在第三天從墳墓中復活。祂打破了死亡的權勢(希伯來書 2:14):「上帝使祂從死裡復活,解除了死亡的痛苦,因為死亡不可能拘禁祂」(使徒行傳 2:24)。因為耶穌以自己的死付清了我們的罪債,祂已經勝過了死亡、朽壞與混亂的力量——那些使世界無法成為我們真正家園的力量。
有一天祂將再來,使這個勝利完全實現。先知以賽亞如此描述:
你的上帝將要來……拯救你們。那時瞎子的眼必睜開,聾子的耳必開通。那時瘸子必跳躍像鹿,啞巴的舌頭必歌唱。耶和華救贖的民必歸回,歌唱來到錫安;永樂必歸到他們頭上。他們必得著歡喜快樂,憂愁歎息盡都逃避。(以賽亞書 35 章)
在浪子比喻的結尾,有一場歸家的盛宴。同樣地,在啟示錄的結尾——在歷史的終點——也有一場盛宴:「羔羊的婚筵」(啟示錄 19 章)。那位羔羊就是耶穌,為世人的罪被犧牲,好讓我們能被赦免、被帶回家。
這場盛宴發生在新耶路撒冷——上帝的城從天降下充滿全地(啟示錄 21-22 章)。上帝親自同在那城中,生命樹也在其中,其葉子「醫治萬民」(啟 22:2)。歷史的終點,全地將重新成為上帝的園。死亡、朽壞與苦難將不復存在:
「祂要擦去他們一切的眼淚,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號、疼痛,因為以前的事都過去了。」(啟示錄 21:4)
獨一無二的盼望#
耶穌不同於任何其他信仰的創始者,祂為平凡的人類生活許下盼望。我們的未來不是一種飄渺的、非個人的意識形態。我們不會漂浮在空中。我們將在上帝的國度中吃喝、擁抱、歌唱、歡笑、跳舞,經歷我們現在無法想像的權能、榮耀與喜樂。
耶穌要使世界重新成為我們完美的家。我們將不再活在「伊甸以東」,永遠漂泊、永遠到不了。我們將歸來,父親會迎接我們、擁抱我們,我們將被帶進那場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