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心理問題到談話風格#
Rachel 常和一位男同事一起帶訓練課程。他總是包辦所有發言,她因此對他長期不滿,覺得自己被壓制、插不上話。直到她理解了談話風格(conversational style),才看清問題所在:他會在她仍等待禮貌停頓時搶先回答,也會趁她話語間的停頓插進來。於是她試著逼自己比感覺上「有禮貌」的時機稍早一點開口,並且不在自己說話時留下長停頓。結果她說得多了,那位男同事也和她一樣滿意,主管甚至稱讚她「變得更有主見了」。
她是否真的變得更有主見尚可爭論。真正關鍵的是:她只用一個簡單而細微的說話方式調整,就解決了問題——不需靈魂拷問、自我分析、外力介入,最重要的是,不必把自己定義為有情緒問題或人格缺陷(不夠有主見)。
人總想理解自己與他人的行為,在我們的社會裡,這往往意味著尋求心理學解釋。有些情況確實需要,但在採取這種激烈手段之前,不妨先問:問題會不會只是談話風格的差異?如果是,它在家就能處理。
本書不是「一招見效」的自助手冊,主要目的是照亮人類行為、提供理解。
但如同 Rachel 的經驗所示,關於談話風格的知識,確實能轉化為改善溝通、進而改善關係的具體步驟。
該做什麼:了解並調整自己的風格#
第一步是了解自己的風格:你在溝通時做了什麼?這對別人如何跟你說話產生什麼影響?你的風格又是對他們說話方式的什麼回應?一個有用的觀察方法是錄音——在對方同意下錄下對話,事後聆聽,能更清楚看見雙方如何互動、造成什麼效果。若不方便錄音,單純觀察也可以。
當你逐漸掌握自己的風格後,就能加以調整:
- 若你習慣在對方仍持續說話時給予「傾聽式的搭腔」,卻發現對方一聽你開口就停下、彷彿你在打斷他——那就退一步,更安靜地聆聽。
- 若你發現話都是自己在說,可試著在對方似乎講完後默數到六,確認他不是正在醞釀下一句。
- 若你老覺得被打斷,可試著加快節奏、縮短接話的間隔,甚至逼自己在別人開口時不停下、直接說下去;若無效,可用非語言訊號表示自己有話要說,例如揮手或身體前傾。
要特別警覺互補式分裂生成(complementary schismogenesis)——亦即「更用力地做同一件事」所造成的惡性螺旋。若你因對方問太多問題而感到被冒犯,別只是迴避,可反過來自己發問,或挑一個你感興趣的話題來談;反過來,若你發問是為了讓對方開口,他卻只用單字回應,那就乾脆停止發問,改為主動提供訊息,或容許沉默。
我們傾向把自己的行為看成對他人的「反應」,卻把別人的人格看成「絕對」——別人對我們無禮,我們就斷定他是個無禮的人。
一旦明白他人的人格與行為並非絕對,就能看見一種可能:藉由改變我們對待他們的方式,去改變他們。
延伸案例:交到更多朋友
一位修過 Deborah Tannen 跨文化溝通課的年輕人,寫下一段真實故事。他初識一位叫 Shawn 的女生,對方一開口就滔滔不絕、幾乎不留空隙,連他想去取餐、想道別都插不進一句話,甚至排隊時還跟過來繼續說。從故事前半看,Shawn 簡直是個令人無法忍受的「話癆」。
後來他上了課,決定實驗不同的談話風格。再遇到 Shawn 時,他主動先講自己在歐洲的經歷;每當她打斷他,他立刻回敬打斷;每當她提高音量,他就提得更高,全力主導對話。結果兩人相處得出奇地好,站在圖書館前一聊就是三小時,最後成了會定期通電話的好朋友。
當他改變說話方式,Shawn 的說話方式也隨之改變。他不但能忍受她,還能享受與她相處——學習談話風格,讓他交到了更多朋友。
後設溝通與重構框架#
以上都是對談話訊號做小幅調整,這應是第一線的做法。但還有更強力的手段。
第一種是後設溝通(metacommunicating):談論溝通本身。與其說出帶評判意味的「別再打斷我」或「給我一點說話機會」,不如聚焦於自己的意圖,例如「我想說點什麼,但我需要多一點時間醞釀」,或「我搭腔時,並不是要你停下,你繼續」。另一種形式是為框架命名:「我覺得我們好像在吵架比大聲,可以慢下來嗎?」你也可以直接問對方,他期待你如何回應——答案往往出人意料;而把「你期待對方怎麼回應」化為言語,會逼你去考慮對方的觀點。
最強力的改變方式,則是在不點破的情況下改變框架:藉由用不同的方式說話或行動來重構框架(reframing)。重構常常是一件在幕後默默完成、最有效的修補工作。
不論做哪一種調整,只要「做點不同的事」,至少就能改變互動、中止彼此風格衝撞的螺旋。
延伸案例:Mr. Beto 的儲藏室
某化學實驗室的儲藏室由非英語母語者 Mr. Beto 管理。化學師們不斷抱怨「永遠問不到一個明確答案」。主管以為問題出在他的英語能力,打算花錢請家教,但語言專家評估後認定他英語夠好,問題出在互動,不在語言。
Tannen 讓他錄下工作對話後聽出:他給的資訊太少,化學師只好不斷追問,且愈問愈不耐煩。而 Mr. Beto 對這些提問的解讀完全不同——他覺得大家在「盤問」他、質疑他的能力。這正是互補式分裂生成:他愈覺得能力被質疑就愈迴避,對方就愈追問。化學師在意的是提問的訊息(取得資訊),他回應的卻是後設訊息(質疑他的能力)。
Tannen 並未向他解釋這一切,而是順著他自己的假設給建議:既然別人想動搖你的地位,那就搶先一步,主動提供對方可能追問的所有資訊。結果既滿足了化學師的需求,又不必否定他自己的認知。主管後來回報:「大家都說他現在英語變好了。」——若當面做心理分析,反而會傳達「你有問題」的後設訊息,並激化情況。
讓風格適合情境#
工作場合常需要重構框架,因為在家庭與朋友間學會、行之有效的策略,到了職場可能失靈——一來職場讓我們接觸到風格迥異的人,二來職場所需的自我呈現與社交場合不同。
例如以「協商」作為開場,在某些社交情境或許無妨,但若你是主管或顧客,用協商去達成決定可能是災難,因為那會讓你顯得猶豫、易受施壓。一位主管面試兼職會計師,想在收尾時用「你覺得我們可以怎麼安排?」開啟一場協商,好讓對方覺得自己參與了共識。她預期對方會回問「你能提供什麼?」,然後你來我往。結果對方只答:「一週十小時就好。」——她拋出的協商邀約,被當成「你自己開條件」的邀請,反而害她陷入必須開口拒絕的尷尬。在這個情境裡,把對話框定為「協商」並不奏效;改用「提供合約」的框架,主管會顯得——也確實會——更能掌控局面。
謹慎使用#
弔詭的是,對不熟、不常往來的人做這些改變,反而比對伴侶與家人更容易。原因之一是:把原本自動化的過程轉為有意識,本身就很費力,每天無時無刻都要如此,會令人精疲力竭。
更關鍵的是:你的說話方式,某種意義上就是你的身分認同。換個方式說話,會讓人覺得自己變成了另一種人。一位丈夫即使完全理解太太「插話只是在表達熱情」的機制,仍拒絕改變——「我不想當一個愛搶話的人」。他懂那個道理,卻不願把自己看成會那樣說話的人。
還有些人始終只盯著他們一向意識得到的層面——口音、詞彙、文法——並堅信自己的方式才是「對的」。Tannen 曾上一位名主持人的談話節目談紐約談話風格,說明對許多紐約人而言,同時說話的「重疊」是表達熱情與投契、而非打斷。主持人卻回應「那是因為人們沒學會傾聽」「這就是沒禮貌,這裡沒有教養可言」,節目結束時甚至對聽眾說:「你們誰要是這樣講話,我會非常生氣!」
對別人接受我們的洞見要有實際的期待。後設溝通有時有效,但不保證——如同諺語裡的馬,你能牽牠到水邊,牠卻可能對這瓊漿嗤之以鼻。
何況談論溝通本身會把「溝通有問題」記錄在案,帶有負面後設訊息:對不夠親近的人,這會把關係框得比對方想要的更近;對親密的人,「把話講開」對雙方也可能有截然不同的意義。單是評論別人「怎麼說」而非「說什麼」,也可能惹惱對方,讓他們覺得被當成病人來分析。
知識就是力量#
正因為有這些警訊,關於談話風格,最重要的收穫其實是「知道」本身:知道沒有人是瘋子、沒有人是壞心,一定程度的誤解與調整,是溝通中再正常不過的事。
一位為 Tannen 文章做校對的編輯寫信道謝說,這篇文章「幫我把我自己解釋給我聽」,也讓她有望向老是嫌她「話太多、不給別人把話說完」的丈夫解釋自己。即使文章沒提供任何「該怎麼調整」的方法,光是看懂運作機制,就帶來了解脫。
在互動中,我們很自然會假設:你對別人的感受,就是他們想讓你產生的感受——你覺得被壓制,就以為有人在壓制你;插不進話,就以為有人故意把你關在門外。談話風格告訴我們:這不一定是真的。最重要的一課,就是別急著用「壓迫」「操控」這類評價對他人妄下結論。
這也是語言學取徑的好處。心理動機是內在而模糊的,說話則是外在而具體的。若你指控別人「有敵意」「沒安全感」,他們會覺得被指責、又不知你在反應什麼;但若你說你反應的是他們「說話的方式」,並能指出具體是哪一點,他們就能看見那個東西並加以處理。談話風格通常是隱形的,卻非潛意識——人們常自發地說「不是你說了什麼,而是你說的方式」,只是說不清究竟是哪裡。為這些模糊的力量命名,一旦點出,便有一種熟悉而真確的共鳴。
這正呼應了以語言學家 Benjamin Lee Whorf 與 Edward Sapir 命名的沙皮爾-沃夫假說(Sapir-Whorf Hypothesis):語言形塑思想。我們傾向用語言給我們的詞彙去思考;有了詞,才更容易感覺某物真實存在。掌握「框架」「後設訊息」「談話風格」這些詞,不只讓我們更能「談論」,也更能「思考」說話方式如何形塑溝通——這是一種看世界的新視角。
退一步觀察#
解決問題的關鍵,是能夠退一步觀察互動,而非把情緒反應當成無可避免。這種「觀察者姿態」讓人得以找到自己的解法、重新掌控自己的生活與關係。一位學生形容,最奇特的體驗就是意識到自己那些平常不自覺的行為,每做一次就停下來問:我為什麼這麼做?——關鍵就在於更覺察正在發生什麼,而不被自己的文化預設所左右。
當你身處不喜歡的處境,這種姿態尤其有用:你可以透過成為觀察者來挽救場面,設法弄清楚自己究竟在對什麼起反應,甚至想出未來如何避免。座右銘或許是:打不過它,就研究它。退一步分析互動,也是對「過度捲入」的良藥——當 Kate 把母親貌似的批評看成一種可辨識的模式(「哦,我媽又來這套了」),她的怒氣便消解了;什麼都沒變,她卻藉由成為觀察者取得了情緒上的距離。
放大鏡頭:溝通的期望與限制#
在私人對話中上演的談話風格歷程,同樣是公共與國際關係的核心。它與所有「人們彼此交談」的場合都有關——商場、法庭、診間,乃至社會正義的議題。平權措施成效不如預期,一部分正因不同背景的人有不同的說話方式,而這些方式對主流組織中的人而言難以理解、甚至被誤解;跨文化接觸中的雙方,也像互相指責的伴侶一樣傾向怪罪對方。
在國際舞台上,誤解甚至可能致命。一位埃及總統 Anwar Sadat 說「不管受不受邀,我都會去」談和平,被美國人當成「無禮又傲慢」,其實那是埃及人表達最大善意、修復關係的慣用語。一架埃及飛機向賽普勒斯機場請求降落,收不到回覆便把沉默當成默許,結果遭到開火——對塔台而言,沉默顯然意味著「不准降落」。
公共層面的社會失和、不義與國際誤解,都是私人家庭中溝通失敗的大規模翻版。人們真心以為只要有善意,就能保證相互理解,卻一再失望。
我們大多真心想誠實、體貼、好好溝通,卻仍常打結。原因有二:一是溝通本質上就是間接而未被充分決定的;二是談話風格的差異在所難免。誠實不夠——而且往往做不到。
這正是本書的期望:對談話風格的洞見,即便無法「保證」相互理解,至少能增進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