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親近,反而越糟#
有位女士在演講後舉手發問:「我和男友剛交往時從沒這些問題。如今在一起兩年了,卻天天在吵。為什麼?」這是親密關係最大的謎題之一:為什麼事情往往不是越來越好,而是越來越糟?
長期的親近關係之所以看似惡化,是因為我們沒有意識到溝通本質上就是曖昧不清的,而且談話風格因人而異。我們以為只要有愛,就理當被理解。於是當誤解無可避免地發生時,我們便把困難歸咎於「失敗」——自己的失敗、對方的失敗,或愛的失敗。
接觸越多,雙方就有越多機會用自己的方式做事,也就越容易被誤解。而我們唯一知道的解決之道就是「把話講開」;但如果問題正是出在不同的談話方式,那麼講得更多也解決不了。相反地,更努力通常意味著把你原本在做的事做得更多——把那個正在惹惱對方的風格加強。於是雙方在不知不覺中互相逼迫,各自把對立的行為越做越多,形成一個把兩人都逼到牆角的螺旋。
我們對「家」的期待太高#
這種風格差異的相互激化之所以特別令人不安,是因為我們太渴望「在家裡」的溝通能夠完美。親密關係已經取代了宗教、家族與單純的生存,成為我們生活的根基;而許多人(尤其但不僅是女性)更把溝通視為這根基的基石。
更糟的是,溝通的惡化與我們的預期完全相反。對於相處已久的人,我們的感覺是:「如果有誰該懂我,那就是你。」被這個人誤解之所以令人沮喪,不是因為吃錯餐廳或錯過派對這種小挫折,而是因為它挾帶的後設訊息(metamessage):「都這麼久了還互相誤解,我們的關係一定出了問題。」甚至更叫人痛苦的是:「我把最真實的自己攤給你看,你卻不喜歡你所看到的——那我的真我豈不是很糟糕?」
「只要相愛,就能解決」這句老生常談未必為真。
恰恰相反——你們越相愛,對完美理解的期待就越不切實際,被誤解時後設訊息帶來的痛也就越深。這正是為什麼許多人發現自己「解決不了」,便下了結論說彼此並不相愛,甚至更不合邏輯地說「從來就不曾」相愛。
追求期與長跑期的方向相反#
關係的現實辜負期待,還有另一個原因:我們期望藉婚姻延續熱戀的甜蜜。但在追求期,你是從遠處出發,尋找對方想要靠近的訊號;在這樣的放大鏡下,小小的訊號都被賦予了巨大而美好的意義。而在長期關係裡,你是從親近出發,警覺地留意對方想要疏遠的訊號;透過同樣的放大過程,你往往就會找到你正在找的東西。
延伸案例:柏格曼《婚姻場景》
柏格曼(Ingmar Bergman)的劇本《婚姻場景》裡,Johan 與 Marianne 在離婚多年後重逢。Marianne 問:「為什麼我們現在反而說真話了?我知道了——因為我們不再對彼此有所要求。」
兩人並沒有變得更成熟,只是處境變了。既然不再是夫妻,他們對彼此的需求變少,也就不再需要「完美默契」這道後設訊息。
Dennis 和 Jean 交往約一年後,他對她說:「一開始我覺得我什麼都能跟你說,現在卻不行了。」接著他想通了原因:「我猜一開始能什麼都說,是因為我們沒什麼好失去的。現在我怕說了你不愛聽的話會惹麻煩。」這正是事情變糟的基本原因之一:你和一個人越親近、親近得越久,一開口要失去的就越多。
「認識你」的迷思#
常識告訴我們:相處越久,就越了解彼此;而通往這種了解的路,就是誠實地交談。費佛(Jules Feiffer)劇作《成年人》裡,丈夫 Jake 對妻子 Louise 說:「我先把想講的講完,中間別打斷。我講完你再講。這件事就一次了結。」聽起來無懈可擊,Louise 也同意了。然而才過兩句台詞,兩人就吵得不可開交——到劇末,他們正在辦離婚。
「坐下來談就能確保互相了解、解決問題」這個信念,建立在一個假設上:我們說得出真意,而說出來的話會被如我們所指的那樣理解。一旦談話風格不同,這就不太可能發生。更何況,我們在「說出真意」時往往只想到訊息(message)本身;但聽者(包括我們自己在聽別人講話時)反應最強烈的,卻是後設訊息。所以誠實所帶來的好處,往往與溝通的現實對不上。
延伸案例:高峰會與國際關係
這套「期待對不上現實」不只適用於私人關係,也適用於國際關係。高峰會的構想就建立在「長時間接觸能增進了解」的假設上。
但《新聞週刊》指出:卡特(Jimmy Carter)與施密特(Helmut Schmidt)連續出席四次高峰會,彼此的厭惡卻只是越來越深。即使各國代表並不互相討厭,也沒有理由期待他們會對「談了什麼」得出相同的解讀——凡爾賽高峰會後,美國與歐洲的發言人對「究竟談成了什麼」給出了南轅北轍的版本。
「認識你」的現實#
Ronnie 和 Bruce 剛認識時,各自都體貼地顧慮對方想要什麼,就算沒得到自己想要的也不介意,因為能找到彼此已讓他們太開心、太急於取悅對方。若最後兩人做了誰都不想做的事,只要沒被發現,雙方反而都因「取悅了對方」而滿足;若真相揭曉,也不過是一笑置之,當作「認識彼此」的過程。
在初期,他們覺得誤解本是意料中事,能把誤解拿出來談,正是善意與默契漸長的證明,理當能防止日後再犯。但未來卻成了一個充滿誤解的現在,而誤解「持續發生」這件事本身,就變成了沮喪的來源。
同時,作為一對伴侶過日子,他們得做越來越多必須顧及對方意願的決定,直到生活彷彿成了一連串沒完沒了的小型談判。當談判變得越來越複雜混亂,各自傾向責怪對方,而非責怪處境或溝通的過程本身。
隨著關係持續,小小的挫折會累積成巨大的挫折。愛(與常識和流行觀念相反)並不能豁免於對某人的不耐——恰恰相反,兩人相處越久,就有越多機會觀察對方的行為並加以不滿,尤其當一方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另一方的生活時。
若風格差異造成誤解,每一次新的誤解都會為對彼此的負面結論再添一筆證據:她不講理、他不配合;她不體貼、他太自私。每一筆新證據,都能塞進那個裝滿「個別看來微不足道的抱怨」、早已鼓脹的**布袋(gunnysack)**裡。
長時間溝通會設立一種期望:對方將以某種方式行事。而期待某件事,往往會讓你在它發生之前就先看見它。想搶在預期的冒犯發生前把它攔下,有時只會讓你獨自站在路中央,對著空氣揮劍。
為芝麻小事鬧翻#
親密關係最惱人的一點,就是發現自己為了微不足道的小事在吵架。小事之所以被放大,原因之一是:親密關係這個脈絡讓所有說出口的話,都在一個沉重的框架下搖搖晃晃,這個框架把一切都罩上一個問題——「你夠愛我嗎?」當雙方對「該用什麼框架來談話、如何表達愛」有不同假設時,由此產生的誤解就會層層擴大、盤旋而上。
以下是一對同居相愛的伴侶之間的對話。Mike 正在為兩人準備晚餐:
- **Mike:**要做什麼沙拉醬?
- **Ken:**油醋醬,不然還能有什麼?
- Mike:「不然還能有什麼」是什麼意思?
- **Ken:**這個嘛,我一向都做油醋醬,不過你想的話,我們也可以試點別的。
- **Mike:**你是說你不喜歡我做別種醬?
- **Ken:**不,我喜歡。你做吧,做點別的。
- **Mike:**你要是想要油醋醬,我就不做別的。
- **Ken:**我不想。做個優格醬吧。
Mike 做了優格醬,嚐了一口,皺起眉頭。
- **Ken:**不好吃嗎?
- **Mike:**我根本不會做優格醬。
- **Ken:**那你要是不喜歡,倒掉就是了。
- **Mike:**算了。
- **Ken:**算什麼了?不過就是一點優格。
- **Mike:**你在為芝麻小事小題大作。
- **Ken:**是你才對!
兩個相愛的人,怎麼會為了沙拉醬吵架、還真的鬧得很不愉快?因為他們誤讀了彼此的框架:各自困在自己的框架裡,又都用那個凌駕一切的框架——「你在乎我嗎?」——去解讀對方的意圖。
麻煩起於 Ken 那句「油醋醬,不然還能有什麼?」。Mike 把它聽成一個要求:要吃他愛的油醋醬;而那句反問「不然還能有什麼」,彷彿夾帶著後設訊息:「你問這什麼蠢問題,早該知道了。」
事實上,Ken 是在給 Mike 選擇權,只不過他用的是反諷的口吻,意思其實是:「唉,你懂我的,我沒什麼創意,老是做同一種。所以別管我,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Ken 靠語調把「不然還能有什麼」框成自嘲的反諷,但 Mike 漏接了這些訊號——因為在這種場合用反諷,對他來說並不自然。Mike 反而以為自己認出了「頤指氣使」的框架,這一點也不讓他意外,因為他常覺得 Ken 在對他發號施令。
真正刺痛 Mike 的,是 Ken 那句話彷彿在暗示「你這麼問有毛病」——明明他正在體貼對方,卻被套上了「貶低」的框架。而兩人越是想澄清誤會,做的每件事卻都讓情況更糟:Ken 提議「做優格醬」本是要證明自己的誠意,「優格醬」代表的是「別的東西」;但 Mike 把「優格醬」聽成了「優格醬」本身。於是他聽到的是 Ken 先要油醋醬、再要優格醬、然後命令他倒掉——他看見的是 Ken 一分鐘比一分鐘更霸道。而 Ken 這邊則搞不懂,為什麼 Mike 死不肯做他想做的醬、做了一個自己不想做的醬、又不肯把難吃的成品扔掉,還在他這麼努力配合時擺臉色。
日子一天天過,這樣的風格差異不斷冒出來。Mike 看到越來越多「Ken 又霸道又自私、老在貶低他」的證據,Ken 則看到越來越多「Mike 情緒化又過度敏感」的證據。這些誤解——在他們眼中不是誤解,而是對方的人格缺陷或不夠在乎——侵蝕了彼此真心的愛,最終兩人分手。他們始終不明白自己是怎麼為了優格醬吵起來的。作家西默農(Georges Simenon)在日記裡寫道:「我不知道我說了什麼引爆了危機。話語就像滴在燒傷處的酸。」往往,盯著說出口的「字句」反而看不出危機的源頭,因為罪魁禍首不是字句,而是語氣、語調,以及沒說出口的言外之意與假設。
互補的分裂起源#
當 Mike 和 Ken 為優格醬爭吵時,他們其實是在為愛爭吵:你顧慮我的意願嗎?我對你好,你為什麼還攻擊我?諷刺的是,當他們試圖挽回失去的善意時,卻表現出越來越誇張的、正是引發對方負面反應的那種行為。Ken 變得更霸道,Mike 變得更情緒化——各自都是在回應對方對自己(所感知到的)霸道與敏感的反應。
這個過程被人類學家貝特森(Gregory Bateson)稱為互補的分裂起源(complementary schismogenesis):兩人各自表現出越來越極端的行為,而這些行為又觸發對方越來越強烈地表現出一種「不相容」的行為,形成一個不斷惡化的螺旋。
瑪麗・凱瑟琳・貝特森(Mary Catherine Bateson)用一個比喻解釋這個概念:這就像一條「雙控電熱毯」被拿來惡作劇——如果把兩人的控制器接反了,只要任何一方第一次去做調整,就會啟動一個越調越糟的循環:我覺得冷,把我這邊的旋鈕調高;你太熱,把你那邊調低;於是我更冷……「修正」的舉動反而放大了錯誤。一旦線接錯了位置,任何想改變的努力都只是治標,甚至更糟。
談話風格的差異,就好比「線接錯了位置」。 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假設有一個人講話比另一個人稍微大聲。如果兩人風格相近,其中一方或雙方會調整音量,最後大致趨於一致。但如果兩人對「講話多大聲才正常」的認知不同,各自都會被對方的音量弄得不舒服:
- 稍大聲的那位,可能想以身作則、故意講得更大聲一點,好鼓勵對方也提高音量;
- 稍小聲的那位,可能想用輕聲細語做榜樣,好鼓勵對方講小聲一點。
於是各自越努力「補救」,一個就越來越大聲、另一個越來越小聲,直到一個在吼、一個在耳語。每一方都在無意間逼對方把那個惹人厭的行為加強。結果他們非但沒有趨於相似,反而越來越不同——這就是互補的分裂起源:以一種相互激化的方式,製造出裂痕。
從旁觀察、或事後回顧,我們或許覺得「不換招數、只是把同一件事做得更多」既不理性又頑固。但在當下,我們之所以想不到換招數,是因為我們的說話方式在自己看來理所當然、天經地義。於是我們往別處去找麻煩的成因,繼續用我們唯一會的方式說話。
延伸案例:Miriam 與 Liz
Miriam 想淡出她與 Liz 的友誼,因為她發現兩人越親近,她就越怕開口,深怕惹得 Liz 對她發火或當面對質。有天 Liz 直接問她為何在疏遠。Miriam 想誠實,但她又有一種根深柢固的習慣:絕不說任何會傷害對方的話。於是她說自己最近很忙、也沒怎麼見人——這在某種程度上是真的。
「才不是這樣!」Liz 一針見血地厲聲說,「你想的話總能挪出時間。」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應攻擊、指控,Miriam 慌了手腳,最後才承認:「我想……也許我是有點想退一步,好像我們有點太投入了,某種……嗯,也許有點不太好的方式。」「這才對嘛。」Liz 滿意地說。
然而這竟成了她們最後幾次對話之一——因為這場對話本身,正是 Miriam 想抽身的原因。Liz 那句雖然精準卻直接、帶著指控的「才不是這樣!」,讓 Miriam 感到被壓制、被逼到角落、被批評。而「明知 Liz 很可能對她發作、把她硬拽進她寧願慢慢承認的坦白」,這件事的效果,就是讓 Miriam 對 Liz 說話時變得更遲疑、更迂迴、更閃躲——而這種言語上的閃躲,恰恰正是最惹 Liz 心煩、讓她想抓住 Miriam 領子搖她「講重點」的東西。
到底是誰在「反應」?#
溝通是一個系統。 每一句說出口的話,都同時是一次挑動、也是一次反應;是反應,也是挑動。我們多數人傾向只盯著這過程的前半段,卻忽略或淡化後半段:我們把自己看成是在「回應」別人的言行,卻沒意識到對方的言行有一部分也是在回應我們的,而我們對他們的反應也不會是過程的終點,反而會觸發更多反應,川流不息。
問題出現時,我們真心想解決,但我們想的是動機,不是風格。所以當風格不同,「更努力把事情變好」往往意味著把同一件事做得更多——結果讓事情變得更糟。
愛與婚姻的弔詭#
為什麼親密伴侶之間這麼常見風格差異?作者懷疑,這是「自主擇偶」這套制度內建的一個弔詭:
- 我們常基於浪漫的吸引力選擇伴侶,而這份吸引力往往由文化差異點燃;
- 但當我們安頓下來、準備長跑時,我們期待的卻是融洽的相伴,而這最常見於文化的相似。
於是,失望的種子,與愛的種子,被播在同一塊田裡。
然而,即使是來自同一個國家、同一座城鎮、甚至同一條街的伴侶,也常有這類持續的角力。這是因為我們許多最親近、最珍貴的關係都發生在男女之間,而男女保證會有風格上的差異。
男女之間的對話,永遠是一種跨文化的溝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