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義藏在後設訊息裡#

坐在酒吧、咖啡店或派對裡,你忽然感到孤單,心想:「這些人到底在聊什麼那麼重要的事?」答案通常是:沒什麼。沒什麼重要的事。但人們並不是等到有重要的話要說,才開口說話。

我們說的話裡,真正因為字面資訊而重要的其實很少。但這不代表談話不重要——它至關重要,因為談話正是我們表明彼此有所牽連、以及我們對這份牽連作何感受的方式。我們的談話,一直在說著關於彼此關係的事。

由字詞意義傳達出來的資訊,是訊息(message);而關於彼此關係的部分——對對方、對場合、對所說內容的態度——則是弦外之音/後設訊息(metamessage)。我們反應最強烈的,正是後設訊息。

如果有人咬緊牙關、從齒縫擠出一句「我沒有生氣」,你不會相信「他沒生氣」這個訊息,你會相信他說話方式所傳達的後設訊息——他氣壞了。「我不是在意你說什麼,而是你說的口氣」「你幹嘛那樣講」「明明就有事」——這些都是對後設訊息的回應。

許多人把不傳遞重要資訊的談話當成廢話:社交場合叫「閒聊」,公開場合叫「空話」。「別廢話」「講重點」「你到底想說什麼」聽起來很合理——但只有在「資訊是唯一重點」的前提下才合理。這種態度忽略了一件事:人在情感上彼此牽連,而談話正是我們建立、維繫、監看、調整關係的主要方式。

字詞傳達資訊,但我們怎麼說出這些字——多大聲、多快、用什麼語調與重音——傳達的是我們認為自己在做什麼:逗弄、調情、解釋還是責備;心情是友善、生氣還是疑惑;是想靠近還是想後退。也就是說,我們說話的方式傳達的是社會意義

參與感與獨立感#

哲學家叔本華(Schopenhauer)講過一則常被引用的寓言:一群豪豬想熬過寒冬,牠們擠在一起取暖,尖刺卻互相扎痛,於是彼此拉開;但拉開後又冷了。牠們只能不斷調整遠近,才能既不凍僵、又不被同伴的刺扎傷——同伴既是溫暖的來源,也是痛楚的來源。

人也一樣。我們需要靠近彼此,才有歸屬感、才不覺得孤單;但我們也需要與人保持距離,才能守住獨立、不被他人侵佔或吞沒。這種雙重性反映了人的處境:我們既是個體,也是群體的一員;需要別人才能存活,卻又想以個體的身分活著。

  • 參與感(involvement):想和別人連結、打成一片、不感到孤獨
  • 獨立感(independence):想擁有自我空間、守住隱私與獨立性

換個角度看,這也是「我們都一樣——又都不一樣」的張力:被人理解是一種安慰,無法被完全理解則是一種痛苦;而與眾不同、獨一無二也是一種安慰,和大家一模一樣、淪為齒輪上的一個齒則是一種痛苦。

對兩種需求的不同看重#

每個人都在參與感與獨立感之間求取平衡,但不同的個人與文化,對這兩種需求的相對看重、以及表達方式都不同。美國作為一個民族頌揚個人主義,尤其對男性如此;這和西歐以外許多地方形成強烈對比——在那些地方,人們(無論男女)更頌揚對家庭與家族的投入。

看重獨立的一面,常伴隨著較不注意談話的後設訊息層次(評論關係的那一層),而把焦點放在資訊層次上;極端時甚至認定只有資訊層次才真正算數、才真實存在。順著這個邏輯,不含資訊的談話就該被省略。於是許多為人子女者打電話回家,會發現父親只想交換必要資訊就掛斷,母親卻想聊天、想「保持聯繫」。

這種以資訊為重的態度,塑造了美國的做生意方式:盡快「切入正題」,不在閒聊上「浪費時間」。但這套在跟希臘、日本或阿拉伯的對象打交道時行不通——對他們來說,閒聊正是建立社會關係的必要基礎,而生意得建立在這份關係之上。

延伸案例:討價還價與男性的友誼

同樣的差異,也讓美國遊客付出大量金錢。若賣家想賣、遊客想買,為什麼不直接開個公道價成交就好?因為交易只是互動的一部分。討價還價過程中的互動同樣重要,甚至更重要——那是買賣雙方以巧妙的方式,反覆確認彼此打交道的對象是「人」而非機器。

只相信資訊層次才重要,在維繫私人關係時也會讓男性吃虧。日常生活裡往往沒什麼大事可談。女性常被負面地刻板印象為「講一堆卻沒傳遞什麼重要資訊」,但正是這種「能一直聊下去」的能力,讓她們得以維繫親密的友誼。《華盛頓郵報》專欄作家理查·柯恩(Richard Cohen)就觀察到,他和他認識的男人,其實都沒有女人那種意義上的朋友——也許部分正因為,想不出「有料」的話題時,他們就不跟彼此說話。結果,許多男人退休後才發現自己沒什麼私人往來。

雙重束縛#

無論我們對參與感與獨立感看重的比例如何、如何表達,人就像豪豬,永遠在兩種需求之間拿捏。但豪豬的比喻有一點誤導:它暗示了一種「先靠近、再拉開」的先後順序。事實上,我們對參與與獨立——對連結與分離——的需求不是先後發生的,而是同時的。我們在說的每一句話裡,都必須同時服務這兩種需求。

這正是我們陷入**雙重束縛(double bind)**的原因:任何用來表明「我們有牽連」的話,本身都威脅到我們(和對方)的個體性;而任何用來表明「我們保持距離」的話,本身都威脅到我們(和對方)對參與的需求。

這不只是「衝突」(在兩個選項間左右為難),也不只是「矛盾」(對同一件事有兩種感受)。它是雙重束縛——因為凡是為了滿足其中一種需求所做的事,都必然違背另一種,而且我們無法跳出這個循環。若想靠「不溝通」來抽身,就會撞上我們對參與的需求所形成的力場,被彈回來。

正因這種雙重束縛,溝通永遠不會完美,我們無法達到穩定狀態。我們別無選擇,只能持續在獨立與參與、自由與安全、熟悉與陌生之間求取平衡,隨著偏向某一邊而不斷調整。我們在談話中做這些調整的方式,可以理解為**禮貌(politeness)**現象。

談話中的資訊與禮貌#

語言哲學家格萊斯(H. P. Grice)整理出一套規則:如果資訊是談話的唯一目的,談話就會照這套規則構成:

  • 說到需要的量就好,不多說
  • 說實話
  • 切題
  • 說清楚

這些看似天經地義——直到我們開始傾聽真實的對話。首先,這些規則底下看似絕對的標準其實都是相對的:多少才叫「需要」?哪一個「真相」?什麼算「切題」?怎樣才「清楚」?

其次,就算能對這些取得共識,我們也不會想直接把心裡的話脫口而出——因為我們正同時拋接著參與與獨立這兩顆球。如果話語顯得太投入,我們會想收斂一點,以免造成壓迫;如果話語顯得疏遠,我們會想加點溫度,以免像是拒絕。這種顧及「所說的話對他人造成什麼影響」的廣義社會目標,就是語言學家與人類學家所說的禮貌——不是翹小指那種表面客套,而是更深一層地把話語對別人的效果納入考量。

語言學家羅賓·拉科夫(Robin Lakoff)提出另一套規則,描述禮貌背後的動機:

  • 規則一,別強加:不要強人所難,保持距離
  • 規則二,給選擇:給對方餘地,讓對方也有發言權
  • 規則三,要友善:展現親近,維持交情

遵守規則三(友善)服務對方的參與感;遵守規則一(別強加)服務對方的獨立感;規則二(給選擇)則落在兩者之間。人們在「傾向套用哪條規則、何時套用、怎麼套用」上各有不同。

一杯飲料裡的三種禮貌#

以「請你喝點什麼」這個瑣碎卻常見的對話為例,同一份口渴,可以有三種回應風格:

  • 「不用,謝謝」(即使口渴)——這是規則一的禮貌。在某些社會裡,主人本就該再三邀請,客人約在第三次才接受。但如果你不期待這種客套,卻聽我這樣說,你會照字面接受我的拒絕——於是我可能真的渴死在等你再問一次的路上。
  • 「你喝什麼我就喝什麼」——這是規則二的禮貌,把決定權交給你。但若你期待我先客套推辭,你會覺得我太衝;若你期待規則三的友善,你又會覺得我優柔寡斷,連自己要什麼都不知道。
  • 「好啊,謝謝,來點蘋果汁」——這是規則三的禮貌。極端一點的人甚至不等你問,就直接說「你有什麼喝的嗎」,或乾脆走向你的廚房、打開冰箱門喊:「有果汁嗎?」

若雙方都覺得這樣自在,我的「破例」反而會強化我們的融洽——因為我們都認同「打破規則」這條規則,不必拘泥形式本身就傳達了一個後設訊息:「我們是這麼好的朋友,不用客套。」但若你不吃這一套、或不想跟我這麼熟,我這種「友善」就會冒犯你;要是我們才剛認識,這可能就是友誼終結的開端。

這些其實不是硬性規則,而是我們對「什麼才是自然說法」的直覺。我們不覺得自己在遵守規則,話就這麼「顯然合適」地脫口而出。但這種運用並非全然無意識——若被問到為什麼那樣講,我們多半會解釋說是為了「客氣」「友善」或「體貼」。這些常識性的字眼,正是語言學家統稱為「禮貌」的東西。這幾條規則並非互斥,我們不會擇一而棄其餘,而是全部一起拿捏:既適度友善又不強加,既保持距離又不顯得冷淡。

禮貌的雙面刃#

正因為表達關心與表達冷漠的方式本質上曖昧,禮貌會反過來傷人。

蘇(Sue)原本要去遠方城市探望艾米(Amy),臨行前卻打電話取消。艾米雖然失望,仍試著體諒。出於「別強加」的禮貌、尊重蘇的獨立,艾米說她不來真的沒關係。當時蘇正陷於低潮,聽了反而更消沉:她把艾米的體貼(一種在乎、一種對其獨立的尊重)解讀成漠不關心(根本不在乎、缺乏參與)。艾米事後也覺得自己該為蘇的低潮負一部分責任,因為她沒堅持要蘇來。這團混亂很容易掉進去、很難爬出來——因為表達在乎與表達冷漠的方式,天生就難以區分。

你可以透過「展現參與」對人好,也可以透過「不強加」對人好;你可以透過「拒絕展現參與」(把人晾在一邊)對人壞,也可以透過「強加」(不體貼)對人壞。你可以靠說話表達善意,也可以靠沉默表達善意。

當有人遭遇不幸——考砸、失業、生病——你可以用言語表達關心,也可以刻意不提以免揭人瘡疤。但若人人都選後者,沉默就成了一間密室,把病人、喪親者與失業者關在孤立之中。

任何想「柔化衝擊」的嘗試,都可能適得其反。若你選擇不提某件不幸,就有「顯得忘了、或不在乎」的風險;你或許想用一個會意的眼神、一句間接的暗示,或用委婉語(「你的那個狀況」)、遲疑(「你的……嗯……那個……你懂的」)、道歉(「希望你不介意我提這個」)來緩衝。但意味深長的眼神與吞吐的措辭,本身也會冒犯人,因為它們傳達的後設訊息是「這太糟糕了,糟到不能提」或「你的處境很可恥」。被這樣「保護」的人,反而想大喊:「你就直說不行嗎?」

延伸案例:達浩集中營與那句「老實說」

一對美國夫婦到德國探望丈夫的弟弟,弟弟正與一位德國女友同居。某晚餐桌上,女友問弟弟今天帶美國客人去了哪,一聽是達浩(Dachau)集中營,她厭惡地驚呼那是個帶客人去的糟糕地方、幹嘛做這種蠢事。弟弟一邊瞄向那位美國女子、一邊低聲對女友耳語,制止了她;女友立刻停止抱怨、會意地點頭,也朝美國女子瞥去。那位美國女子(是猶太人)並不領情這份「體貼」,反而被冒犯了——被冒犯的是「身為猶太人竟成了需要壓低聲音、偷瞄以對的事」這個假設。

還有一位作家,記得同事對她書稿寫過極為嚴厲的批評。她準備修改時重讀評語,卻驚訝地發現批評其實非常溫和。真正「有罪」的,是評語前面那個字,而非評語本身:同事在句首加了「老實說(Frankly)」,等於送出一個後設訊息:「做好心理準備,這會很痛。」

家裡的混雜後設訊息#

父母之愛偏重參與感,但隨著孩子長大,多數父母會愈來愈以「尊重其獨立」來表達愛——只是這通常來得比孩子想要的慢。被叫去加件毛衣或吃早餐的青少年,會把父母這種展現參與的舉動當成一種強加;訊息裡並沒有這句話,但青少年聽到的後設訊息是:「你還是個需要別人教你怎麼照顧自己的小孩。」

親密關係中的伴侶,也常在「如何平衡參與與獨立」上不同調。有人以「確保對方吃得好、穿得暖、不要獨自夜間開車」來表達愛;有人覺得這是強加、是把自己當小孩;也有人覺得伴侶不關心自己吃什麼、穿什麼、做什麼,就是不在乎。一方意在「尊重你的獨立」,另一方卻可能收到「缺乏參與」——而它也的確可能真的就是缺乏參與。

麥斯威爾(Maxwell)想被獨處,莎曼珊(Samantha)想被關注。於是她給他關注,他讓她獨處。「你希望別人怎麼待你,就怎麼待人」這句箴言,若「施」與「受」的兩人風格不同,反而會成為許多痛苦與誤解的源頭。

別忘了:別人跟你說話的方式,有一部分是對你風格的反應,正如你對他們的風格,也有一部分是對他們(對你)風格的反應。他也許正因為她給了太多關注才想被獨處,她也許正因為他總讓她獨處才渴望關注。

我們在談話中展現參與與體貼的方式,看起來都「顯然恰當」;而在解讀別人的話時,我們預設對方的意思,就等於「我們若以同樣方式說同樣的話」會有的意思。若不去想談話風格的差異,我們既不會質疑這個預設,也不會去問:我們所感受到的「體貼或不體貼、有愛或無愛」,是否真的是對方的本意。

於是,當我們試圖與一個誤解了我們用意的人講清楚,往往陷入僵局,退化成孩子氣的堅持:「你就是這樣說的。」「我才沒這樣說!」「你有!我聽到了!」「別告訴我我說了什麼。」事實上,雙方可能都很真誠、也都沒錯:他記得他的本意,她記得她所聽到的。但他想表達的,並不是她所理解的——她理解到的,是「她若以他那種方式說出那句話」時會有的意思。

跨文化的混雜後設訊息#

誤解的風險,在講不同母語、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之間最大——因為文化差異必然意味著對「怎樣才是自然而顯然的禮貌」有不同的假設。

一位英國女子讓造訪英國的美國女子一再受挫甚至光火。美國女子坐在火車站餐廳的卡座,一對英國夫婦在她對面坐下:卸行李、放外套、丈夫問妻子想吃什麼便去買、妻子滑進她對面的座位——整個過程,他們毫無「注意到已有人坐在此處」的跡象。等英國女子點起菸,美國女子的怒火終於有了具體對象,開始誇張地四處張望想換位;當然沒有空位,那對夫婦正是因此才坐進她這桌。抽菸的女子立刻掐熄菸、道歉——這顯示她其實注意到有人在、也無意打擾——但隨後又回到「假裝美國女子不存在」的狀態,丈夫端餐回來後也一同配合,兩人就這麼吃了起來。

對美國女子而言,被迫共桌的陌生人之間需要交談,哪怕只是一句「你介意我坐這嗎」或「這有人坐嗎」(即使明顯沒人);省略這種話,簡直是失禮至極。她看不出這是另一套禮貌系統在運作:那對英國夫婦不去承認她的存在,正是為了免除她也得承認他們存在的義務。她期待的是「展現參與」的禮貌,他們奉行的卻是「不強加」的禮貌。

延伸案例:繃帶與黑白風格差異

人類學家柯克曼(Thomas Kochman)舉過一個例子:一名白人上班族手臂纏著繃帶出現,卻因黑人同事沒提起而覺得被冷落,以為對方沒注意或不在乎。但那位同事是刻意不去點破一件對方或許不想談的事,把「要不要提」的決定權留給她——這是「以不強加來體貼」。柯克曼說,這反映了可辨識的黑人與白人風格差異。

延伸案例:日本紙牆公寓裡的禮貌

一位在日本住了多年的美國男子,說明了類似的禮貌倫理。他和許多日本人一樣,住在極其狹小、只用薄如紙的牆(此處字面上就是紙做的)與鄰居隔開的房間裡。為了在這種毫無隱私的處境中保住隱私,鄰居們索性當作根本沒別人住在那兒:他們從不流露聽見鄰室談話的跡象;若在走廊上撞見鄰居開著門,也堅定地目視前方,彷彿獨自身處沙漠。這位美國男子坦承,若鄰居近在咫尺卻不打招呼地走過,他和多數美國人一樣會覺得被冷落(snubbed);但他明白,對方的用意不是「省略展現參與」的無禮,而是「不強加」的禮貌。

地球的命運繫於跨文化溝通。各國必須達成協議,而協議是由各國的個別代表坐下來彼此交談而成——那是私人對話的公共版本。過程相同,陷阱也相同,只是可能的後果更為極端。

我們需要那些蛋#

儘管彼此交談常常無法得到我們渴望的理解,我們仍不停地嘗試,正如各國不斷試著談判、達成協議。伍迪·艾倫(Woody Allen)在電影《安妮霍爾》結尾借一則笑話道出了原因:

一個人去看精神科醫生,說:「醫生,我哥瘋了,他以為自己是隻雞。」醫生說:「那你怎麼不把他送去治療?」那人說:「我也想啊,可是我需要那些蛋。」

我對感情關係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即使親密的與短暫的對話,都給不了我們渴求的完美溝通——從過去的經驗、也從這裡的分析都看得出它們給不了——我們卻仍抱著希望、繼續嘗試,因為我們需要參與感與獨立感這兩顆蛋。那隻「溝通母雞」下不出這兩顆金蛋,正因為雙重束縛:親近威脅我們身為個體的存在,而我們作為個體的真實差異,又威脅我們與他人連結的需求。

但既然我們無法跳出這個處境——這人的處境——我們就只能持續嘗試平衡這兩種需求。我們的做法是:在訊息裡不把意思說死,同時在後設訊息裡協商真正的意思。而後設訊息的意義,取決於一些細微的語言訊號與手法——它們是什麼、如何運作(或如何失靈),將在下一章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