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種截然不同的談話經驗#
你一定有過這種感覺:初次見面,卻像認識了一輩子。一切都很順,你懂她的意思,她也懂你的意思,笑點一致,一來一往節奏完美。你覺得自己表現得恰到好處,也覺得對方很棒。
但你也知道另一種感覺:你想友善、想留下好印象,偏偏事事出錯。冷場、找不到話題、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打住;你正說到有趣處被打斷,他起了個頭卻永遠說不完;你想活絡氣氛,他卻像被你揍了一拳;他開個玩笑,聽起來卻更像失禮。你愈想補救,愈是搞砸。
真實的談話大多落在這兩端之間。多數時候還算過得去——有人沒完全聽懂我們的意思,我們就讓它過去,話繼續講下去,沒人特別在意。
這本書是語言學家對「談話為何令人愉悅或挫折」的觀察。透過**談話風格(conversational style)**的語言學分析,它要說明溝通如何運作、又如何失靈。
核心目的是讓你知道:你並不孤單,你也沒有瘋。
當結果攸關重大,小卡頓會變成大問題#
一旦談話牽動重要結果——求職面試、商務會議、看診——後果就可能很嚴重;若是公開談判或國際高峰會,後果更是不堪設想。而如果對象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那些小卡頓就會滾成大問題,你會莫名其妙地掉進「事事出錯」的那種談話裡,卻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當這種情形不斷發生——在家、在職場、在日常往來——你會覺得自己總是被誤解,也總是抓不到別人真正的意思,於是開始懷疑自己的能力,甚至懷疑自己的神智是否正常。
兩個典型場景:求職與婚姻
求職面試。 Judy Scott 應徵一家冰淇淋經銷商總部的辦公室主管,這職位她綽綽有餘——上一份工作雖掛名「行政助理」,實際上整個辦公室都由她打理,而且做得很好。但面試時,她始終沒機會說明這一點:面試官從頭講到尾,Judy 帶著挫折離開,也沒拿到這份工作。
婚姻。 Sandy 和 Matt 感情很好,卻有個反覆出現的摩擦:Sandy 常覺得 Matt 沒真的在聽她說話。他問了個問題,她還來不及回答,他又問下一個,或乾脆自己接著答。和 Matt 的朋友聚會時,話題飛快,Sandy 插不上嘴;事後 Matt 抱怨她太安靜——可她跟自己朋友在一起時一點也不安靜。Matt 以為是她不喜歡他的朋友,其實 Sandy 不喜歡他們的唯一原因,就是覺得被忽略,又找不到切入談話的方式。
問題往往不在立場,而在風格#
談話中的緊繃,有時反映的是真實的分歧:雙方確實生氣、確實各懷目的。這類情況已有許多書談過——如何公平地吵架、如何為自己發聲。
但有些卡頓與扭結,是在雙方根本沒有意見分歧、人人都真心想好好相處時冒出來的。這種誤解最令人抓狂,而它通常源自談話風格的差異。
一場調得恰到好處的談話,是一種神智健全的體現——它確認了你為人的方式、你在世界上的位置。而沒有什麼比一場走岔的談話更令人深深不安。
說了一句話卻被解讀成另一個意思;想幫忙卻被當成強勢;想體貼卻被說冷漠。這種在談話上的失敗,會侵蝕一個人的能力感與「我是個正常人」的自我認定;若不斷發生,甚至會動搖心理上的安穩。
語言學帶來的解答#
作者從自身婚姻破裂那年開始迷上語言學。與丈夫共處七年,讓她滿腦子都是關於溝通的疑問:兩人試著談,究竟哪裡出了錯?為什麼一個可愛的人,一坐下來把話講開,就變成殘酷的瘋子,還逼得她也變成瘋子?
在密西根大學的語言學研究所,她聽到 Robin Lakoff 教授講「間接(indirectness)」,豁然開朗——
人們往往不把心裡的話直說出來,因為他們在意的不只是要表達的想法,更在意這些話會在對方身上造成什麼效果:維繫融洽、避免強加於人、給對方(或至少看起來給對方)一些選擇的空間。而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方式去平衡這些彼此可能衝突的目標。
作者用自己婚姻裡一段反覆上演的對話,說明兩種風格如何相撞:
「你想去我姊姊家嗎?」——一句直問引爆的爆炸
那是關於要不要接受姊姊邀約的小事。作者問:「你想去我姊姊家嗎?」丈夫答:「好啊。」——這聽起來不像回答她的問題,倒像在配合某件事。於是她追問:「你真的想去嗎?」丈夫爆炸了:「你快把我逼瘋了!你到底要不要,能不能自己拿定主意?」
作者的邏輯:她把問題當字面問題,是在打聽丈夫的偏好,好去配合他。
丈夫的邏輯:他假設人(即使是夫妻)不會直白地說出自己想要什麼,那樣太過強制,因為他很難拒絕直接的請求。所以他認定「人是用暗示的」。當她問「你想去嗎」,在他聽來清清楚楚就是:她想去,否則不會提起。他既然答應了,她就該優雅又感激地接受;她卻又追問一次,等於是說她其實不想去、要他放她一馬。
於是在丈夫眼中,是她反覆無常:先讓他知道她想去,得到後又反悔說不想去。而這正是作者對他的印象——只是角色對調。爆炸的強度,來自這類挫折日積月累的效果。
他們常有這樣的對話:
「我們沒去派對,是因為你不想去。」
「我想去啊。是你不想去。」
兩人都滿懷善意,卻不斷做著雙方都不想做的事,還互相指責。
一個小小的「為什麼?」#
婚姻裡最大的麻煩製造者之一,是看似無害的「為什麼?」。作者在一個凡事都會給解釋的家庭長大,總愛問丈夫「為什麼?」;丈夫的家庭則既不給、也不討解釋,於是每當她問「為什麼」,他就去找弦外之音,斷定她在質疑他的決定、甚至質疑他做決定的權利,覺得那是在數落他無能。更麻煩的是,他習慣憑直覺行事,就算想解釋也真的說不出理由。
「我們今晚順道去 Toliver 家吧。」
「為什麼?」
「算了,那就不去。」
接著他會氣她連這點小事都不肯配合,她則氣他當場改主意、既不肯解釋為何想去也不解釋為何不去,還莫名其妙地生起悶氣。
這類誤解之所以難解,是因為我們自己的溝通方式對自己而言不證自明、天經地義。丈夫不覺得自己在暗示,他覺得自己在「溝通」;不覺得自己在揣測暗示,他覺得自己在「聽對方溝通」。
這也是為什麼「坦白一點」這種常見建議幫不上忙——兩人都很坦白,只是各自坦白的方式不同、且彼此無法互解。
談話塑造了我們的世界#
我們的個人世界,是由一場場談話塑造出來的——不只和家人、朋友、同事,也在公共場合。世界看起來友善或充滿敵意,多半是無數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往來累積出的印象:與店員、行員、郵差、公務員、收銀員、接線生的互動。這些交流順暢時,我們(不假思索地)覺得自己做對了;一旦變得緊繃、混亂或看似無禮,心情就被毀了,我們納悶「他們到底哪裡有問題——還是我有問題?」
間接、發問的方式、如何禮貌地拒絕,都屬於談話風格。我們還透過語速、音量、語調、用詞,以及說什麼、何時說發出訊號。這些語言的齒輪始終在轉動、驅動著我們的談話,但我們看不見它們,因為我們是用「意圖」(無禮、禮貌、有興趣)和「性格」(她人好、他不好)在思考。
儘管人人都出於善意、都有好性格——我們把自己的善意視為理所當然,卻輕易懷疑別人的——我們仍陷在誤解裡。因為我們唯一擁有的溝通方法,並不像它們看起來那樣不證自明、合乎「邏輯」;它們因人而異,尤其在我們這種成員文化背景各異的社會裡。
許多被歸為無禮、固執、不體貼、不肯合作的行為,真正的成因其實是談話風格的差異。
Stephanie 的故事:把「禮貌」誤當「清楚」
Stephanie 的婆婆常帶著一隻可愛但緊張、還沒學會定點大小便的小狗來訪,牠會對 Stephanie 家的狗吠叫、鬧得雞犬不寧。Stephanie 想禮貌地暗示別帶狗來,說:「你不該帶狗來,這對牠不公平——牠會不安、對我們的狗吠,然後你得把牠關起來,牠也不舒服。」婆婆謝謝她的體貼,卻保證小狗來訪時好得很。Stephanie 只好更直接地說她不喜歡狗在這裡。婆婆並沒不高興,Stephanie 卻很生氣,覺得婆婆逼她非得無禮不可,還向丈夫抱怨:「為什麼我每次都得把話講白?」
直到聽了作者對「間接」的解釋,Stephanie 才想到:問題出在談話風格不同,而不是婆婆頑固。她第一次看清,自己以為的「禮貌」,其實是間接、甚至不夠清楚的溝通。
反過來,她丈夫 Robert 卻常因為太直接而冒犯 Stephanie 的母親——比如直說「我不想那樣做」,而不是先說「嗯,我看看能怎麼辦」,裝作努力過了才拒絕。
在 Stephanie 眼中,有些人所謂的「誠實」就是無禮。當新朋友 Linda 打電話以「太累」為由推掉晚餐邀約時,Stephanie 覺得被冒犯了:光是累,不足以構成理由,把它當理由說出口,顯得對邀約很無所謂。得體的說法應該是身體不適、或臨時有事——不論是真是假。Stephanie 從此不再邀 Linda,也在 Linda 邀她時編出得體的藉口。一段剛萌芽的友誼就這樣結束了。
能做些什麼?#
我們能做什麼,來避免這類誤解?有些情況下,我們可以對某些人調整自己的風格;也可以試著解釋自己的意圖,只是這很棘手——我們通常根本不知道發生了誤解;就算知道,也很少有人願意回頭把剛說過或聽過的話一句句拆解。何況,光是讓別人察覺我們在留意他們怎麼說話,就足以讓他們緊張。
最有效的修補,往往是改變框架(frame)——改變當下互動的定義或語氣——而不是直接談論它,而是換一種方式說話、展現不同的假設,從而在對方身上觸發不同的回應。
但最重要的,是意識到:誤解與隨之而來的火氣,可能在沒有人瘋、沒有人壞、沒有人故意不誠實的情況下發生。我們可以學著停下來,提醒自己:別人未必是我們所聽到的那個意思。
人生就是與他人打交道——無論小事或天翻地覆的大事——而那意味著一連串的談話。當談話似乎製造的問題多過解決的問題時,這並不代表你要失去理智;你也不必(如果你不想的話)把友誼、伴侶或金錢,賠給談話風格差異那張永遠張著的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