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企業都有疊床架屋、多頭馬車、冗員充斥的現象,造成了「職、權、責分離」的結果,必須以提高「職、權、責合一」的程度來解決。如果能做到這一點,效率提升、速度加快、成本降低都只是額外的好處,真正的目標在於建立能「當責」的企業文化。
二 ○○ 五年六月,中國惠普在北京舉辦二十週年慶典,邀請歷任總經理參加,時任德州儀器(Texas Instruments)亞洲區總裁的我也獲邀出席。在典禮中,遇見了才剛就任惠普執行長兩個月的馬克.赫德(Mark Hurd)。
許多朋友知道這段戲劇化的故事:先是惠普前任董事長兼執行長卡麗.菲奧莉娜(Carly Fiorina)不顧董事會的反對,在二 ○○ 二年執意併購康柏電腦(Compaq),埋下了與董事會關係破裂的種子。接下來幾年,因為菲奧莉娜的領導能力和執行力不足,使得惠普在併購康柏後的營收不升反降,公司運營混亂,最後在二 ○○ 五年一月董事會策劃的「兵變」之下遭到逼退。
赫德進入惠普#
赫德在安迅公司(NCR Corporation)服務二十五年,功勳彪炳。他一九八 ○ 年從基層業務做起,二 ○○ 一年晉升為總裁,二 ○○ 二年成為集團營運長(COO)之後又馬上接任執行長,將安迅成功轉虧為盈。
當時惠普正處在風雨飄搖之際,赫德以外部救援投手的身分登台,收拾菲奧莉娜留下的殘局。雖然赫德在安迅展現了他以專業經理人身分「下殘局」的能力,但當時的安迅是家小公司,遠不能和惠普的規模相比。
赫德就如同在職棒小聯盟表現出色的投手,突然被推上了大聯盟的投手丘,業界及華爾街仍然對赫德未來的表現抱著觀望的態度。
惠普飛黃騰達的五年#
從二 ○○ 五年四月赫德就任執行長,到二 ○ 一 ○ 年八月辭職的這五年,是惠普飛黃騰達的一段期間。讓我們來看看,赫德在這五年之中領導惠普的成就:
- 二 ○○ 六年,惠普筆記型電腦的營收成為全球第一大。惠普的營收超越 IBM,成為全球最大的 IT 企業。
- 二 ○○ 七年,惠普成為全球營收最大的桌上型電腦品牌。
- 二 ○○ 八年,噴墨印表機的全球市占率是四六%,雷射印表機的全球市占率則達五 ○.五%。
- 在赫德領軍的二十二個季度裡,有二十一個季度讓惠普營收達到華爾街的預期,並且連續二十二個季度獲利都有成長。
這五年期間,惠普營收成長了六三%,股價成長了一三 ○%。看起來好像不怎麼樣嗎?但是別忘了,二 ○○ 八年的金融海嘯,就夾在這五年當中。
二 ○○ 七年,《財星》(Fortune)雜誌將赫德列為二十五位最有權勢的商業界人士之一。二 ○○ 八年,《舊金山紀事報》(The San Francisco Chronicle)將他評為「年度最佳執行長」。二 ○○ 九年,赫德再獲選為《富比士》(Forbes)雜誌的「頂尖執行長」(Top Gun CEO)之一。
赫德離職#
二 ○ 一 ○ 年六月二十九日,就在赫德的聲勢如日中天時,他收到了一封來自女性前員工的指控信函。這位名為茱蒂.費雪(Jodie Fisher)的女士,曾在惠普董事長公關辦公室擔任約聘員工兩年,專門在赫德參加「執行長/資訊長高峰會」(CEO/CIO Executive Summit)時接待重要客戶。
她聘請了以難纏知名的名流律師葛蘿利亞.奧瑞德(Gloria Allred),向赫德寄出了法律信函。信函中指出,費雪在惠普服務的兩年之中,一直受到赫德的性騷擾。
費雪是位年近五十的單親媽媽,二 ○○ 八年初由負責赫德公關活動的 Fimbres 公司以約聘方式僱用兩年。二 ○○ 九年底合約到期後,費雪離開了惠普。沒料到在半年後,她向赫德提出了性騷擾的指控。
赫德接到律師指控信函之後,立刻向惠普公司的法務部門報告,展開內部調查。由於此事關係到惠普公司的董事長,因此調查小組並沒有跟外部人員接觸,對於指控人費雪的過往,也只能透過網路查詢。
一個月之後,調查小組在七月二十八日向董事會報告結果。董事會對於這樣如同晴天霹靂一般的指控,也感到頗為震驚,於是在接下來的一週之中,開了無數次的會議,也請赫德來做了很多次報告。
雖然赫德堅持清白,調查小組對於性騷擾的指控也查無實據,但隨後的詳細費用審查結果卻顯示,赫德與費雪曾有幾次在無公務的時候共進晚餐。費用報銷雖然不是赫德親自填寫的,但卻有不實報銷的情況,牽涉的金額在兩千到兩萬美元之間(附記一下參考數字:赫德在二 ○○ 九年的年收入是兩千四百二十萬美元)。
至此,董事會的十位成員對赫德的說法已經開始產生懷疑。雖然他已經透過律師和費雪和解,且性醜聞案也沒有實際證據,但因為費用報銷確有瑕疵,因而違反了惠普的商業道德條款,所以董事會堅持要赫德離職。
於是,在沒有先找接班人的情況下,赫德於八月六日提出了辭呈,離開惠普。當時許多矽谷高科技公司的大老們紛紛為赫德打抱不平,跳出來公開指責並挑戰惠普董事會的決定。這些打抱不平的人,包括甲骨文(Oracle)執行長賴瑞.艾利森(Larry Ellison)、奇異公司(GE)的傑克.威爾許(Jack Welch)、《紐約時報》(The New York Times)專欄作家喬.諾瑟拉(Joe Nocera)等。他們都公開指責惠普董事會「開除」赫德是一個「懦弱和愚蠢的決定」。
華爾街股市也用實際行動表達了他們的不滿:在接下來開盤的星期一,惠普的市值在一天之中蒸發了高達九十億美元。
奇怪的是,在赫德與醜聞中的女主角費雪私下和解後,女方卻公開表示,對此事導致赫德離職覺得難過。但董事會擔心媒體報導會造成嚴重的公關災難,所以仍然堅決要求赫德離開惠普。
或許性騷擾案造成的道德瑕疵不是赫德下台的唯一原因,他就任以來,包含大量裁員和機構精簡的鐵腕改革,使得基層員工普遍不滿,可能也是重要的因素之一。
賈伯斯與艾利森介入#
就在赫德離開惠普後的第三天,蘋果執行長史蒂夫.賈伯斯(Steve Jobs)寄了一封電子郵件給赫德,約他在賈伯斯自家附近散步,並且長談了兩個小時。賈伯斯希望能夠調解赫德和惠普董事會之間的紛爭,讓赫德重回惠普。
在這次長談之後,賈伯斯還親自致電給幾位惠普董事,希望能改變董事會的決定。但惠普董事會卻鐵了心,於九月三十日聘請了軟體公司思愛普(SAP)的前執行長李艾科(Léo Apotheker)來接替赫德,成為惠普的新執行長。
此時,甲骨文執行長艾利森展現了「為朋友兩肋插刀」的義氣,在完全不必經過盡職調查(due diligence)的情況下,得到了甲骨文董事會的同意,聘請赫德成為甲骨文的「共同總裁」(Co-President),並且在一年後就讓他接任執行長。
而惠普這邊,營收在赫德離開後的一年之中雪崩式下跌,美國《商業週刊》(Business Week)甚至以「自爆」(implosive)來形容這個慘不忍睹的狀況。結果新執行長李艾科只幹了十一個月,就匆匆忙忙地下台了。
北京偶遇#
把時間再拉回到二 ○○ 五年六月。中國惠普二十週年慶典在北京舉辦時,赫德加入惠普才兩個多月,就到北京參加慶典。或許由於中國惠普的高階主管們對於這位新上任的執行長並不熟悉,因此好大的一張主桌上,就只有他孤零零地一個人坐在主位,沒有人跟他說話。
我看他孤單一人,就主動坐到他的身邊,跟他聊起我在惠普的歷程與北京六年的經驗。或許因為這次中國之行一路上沒人敢跟他說話,所以他對我聊起的話題顯得興趣高昂、無話不說。閒聊中,我問起了他這兩個多月在惠普的觀察,以及未來的策略。他倒是挺開放的,直接告訴我他的想法,他的話令我印象深刻,後來他在惠普的改革,也確實印證了那天所說的策略。
再造惠普#
赫德表示,他的前任菲奧莉娜已經併購了康柏,現在再討論策略正確與否已經於事無補。他認為菲奧莉娜的策略是要藉由併購康柏來改變惠普的文化:從一家技術、工程導向公司,轉型為以客戶、消費市場為導向的公司。他認為,這沒有什麼對錯的問題,而是執行是否成功的問題,因此他並不打算改變菲奧莉娜的策略,而是在執行上要加大力道。
他認為,惠普成立了六十六年,很成功地發展為營收八百億美元的跨國公司,而惠普的文化又講究「以人為本」與「團隊精神」,如果因此任由各產品事業部門各自成長為非常龐大的組織,將會犧牲掉效率、速度以及成本方面的競爭優勢。他發現,在當時的組織當中,有很多疊床架屋、多頭馬車、冗員充斥的現象,因此造成了「職、權、責分離」的結果。任何部門,尤其是中階部門,主管能夠掌握「職、權、責合一」的幅度只有三 ○%左右。所以,他的目標就是要將「職、權、責合一」的程度從三 ○%提高到七 ○%。
怎麼做呢?首先是裁掉冗員,然後精簡組織,就能夠將「職、權、責合一」的程度提高。
效率提升、速度加快、成本降低都只是額外的好處,改革真正的目標,是建立「當責文化」。
這一段談話對我的管理思維影響很大。經過一段時間的消化吸收之後,我把這個管理模式融入了我的工作中。為什麼這個模式這麼重要?簡單地說,提升效率、加快速度、降低成本當然都是每個企業的目標,但如何具體地實現,才是最重要的。在下一篇文章中,將會跟各位讀者分享我融會貫通之後的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