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有許多文章討論「關鍵績效指標」(key performance indicator,下稱 KPI)究竟是良方還是毒藥,或是尋找替代 KPI 的工具,而「目標與關鍵成果」(objectives and key results,下稱 OKR)則是最常被提到的另一種管理方式。有些人相信,KPI 和 OKR 並沒有孰優孰劣,重點在於如何分別運用,但我懷疑這種說法的正確性和可行性。
不管你是創業或就業,每年都要煩惱一次的事情就是績效考核。不管是考核別人或者被考核,總要花很多時間去準備和執行。然而,考核的結果總是不盡人意。
坊間有許多聚焦在績效管理或績效考核的管理書籍,每次我閱讀這些管理書籍時就頭痛萬分。因為我往往必須花許多精神仔細瞭解每個字、每句話、每個段落之間的關係,而且這些理論還夾雜著許多學術性的專有名詞,不僅讓我無法聚焦思考,甚至還會讀到昏昏欲睡。
我在輔導新創團隊的時候,也有許多團隊提出關於如何管理績效、如何做績效考核的問題,我總是告訴他們,不要鑽牛角尖,不要自找麻煩。創業初期,團隊要找的成員應該是「不需要管理」的人,新創公司要找的,是由內部動機來驅動、能夠自主獨立工作的成員。
但是,隨著輔導對象的多元化,我也開始輔導中小型企業和中大型傳統產業,因此,對於績效管理和績效考核的問題,就沒有辦法迴避了。
索尼的故事#
前陣子,索尼公司(Sony,舊稱「新力」)前任常務董事天外伺朗(編按:此為筆名,本名為土井利忠)所撰寫的〈績效主義毀滅索尼〉一文,註 8 曾經在網路上流傳一時。他在文中指出,索尼公司過去的成就,應當歸功於他稱之為「激情集團」的企業文化,所謂「激情集團」指的是企業中那些不知疲倦、全身心投入開發的團隊成員。
自一九九五年開始,索尼公司開始實行績效主義,制訂詳細的考核標準,根據每個人的考核結果來決定報酬。除了以各種 KPI 詳細制訂各項評核標準之外,更進一步成立了專責部門,對個人進行績效考核,以確定各部門與個人在公司中的價值。
為了準確衡量工作績效,索尼開始耗費大量的時間與精力,將工作項目量化、數字化,但也使得簡單的工作變得複雜。在結果導向的評核制度下,一些細緻及紮實的工作開始被忽略,短期內無法展現績效的工作變得沒人想做。所以,天外伺朗如此寫道:「因為實行績效主義,使得追求眼前利益的風氣在公司蔓延開來。」
天外伺朗認為,績效主義讓業務成果和金錢報酬直接掛勾,員工為了得到更多報酬而更加努力工作。但外在的動機增強之後,卻相對減弱了內在自發性的動機,抑制了「以工作為樂趣」的內在意識。實施績效主義,讓員工逐漸失去對工作發自內心的熱情,而更大的弊病則是破壞了公司的氣氛與員工的內部團結,讓「激情集團」逐漸消失、成為歷史。隨之而來的,是一連串重大的失誤及鉅額賠償事件。
KPI,或是 OKR?#
近年來,網路上有許多文章在談 KPI,以及 KPI 對企業經營究竟是良方還是毒藥,也有人開始呼籲,要找到替代 KPI 的管理工具。
而 OKR 則是最常被提到的另一種管理方式。在《OKR:源自於英特爾和谷歌的目標管理利器》這本書當中,註 9 提供了 KPI 與 OKR 比較容易理解的定義。
KPI#
KPI 是將企業的策略目標,細分拆解為各級部門可操作的工作目標,並以此為基礎,明確落實到各級部門人員的業績衡量指標。
KPI 的使用目的,是以企業的「策略」和「控制」為中心。公司策略目標是長期的、指導性的、概括性的,而各職位的 KPI 項目繁多,且針對職位而設置,主要著眼於考核當年的工作績效。
KPI 在可控部分具有可衡量性,而使用 KPI 也將更有效地控制個人行為。在本質上,KPI 的目的是確保企業層面的目標,能夠分解落實到每個員工身上,同時也是一種工具,能對每個員工的目標完成的狀況,進行明確的考核。
KPI 的缺點在於抑制了員工的創造力,與員工績效評估的高度關聯性,也可能引發偏差取巧的行為,甚至扭曲了公司的長期目標。
OKR#
OKR 是透過設定目標與關鍵成果,來回答「我們想去哪裡」、「如何透過調整我們正在做的事,來確保前進的方向正確」兩個最根本的問題。
英特爾(Intel)前總裁安迪.葛洛夫(Andy Grove)根據「目標管理」(management by objectives, MBO)的精神,發展出這個在英特爾實行的績效架構,之後被約翰.杜爾(John Doerr)引進 Google,在這家當時只有幾十個人的小公司使用。後來隨著甲骨文(Oracle)、領英、推特等高科技公司紛紛採用,OKR 逐步流傳開來。現在則被 IT、創投、遊戲、創意等處於快速成長或轉型期的企業廣泛採用。
OKR 與 KPI 的核心差異,在於 OKR 不是以考核為導向,而只是一個引導工具。它的主要目的在於提醒所有人從企業的策略角度,來觀察自己當前最重要的任務是什麼。
由於 OKR 把「目標管理」和「員工績效考核」分開,因而可以確保員工不會因為考慮到自身績效達標與否,使得日常工作受到侷限,進而願意挑戰更高的目標。
「人」的績效系統#
因此有些人相信,KPI 和 OKR 之間或許並沒有孰優孰劣,或彼此替代的關係,重點在於企業如何分別運用。同時,他們也認為 KPI 仍然可以擔任類似「儀表板」的角色,呈現組織經營當時的狀態,而 OKR 則可以用來引導組織成員,進行對組織策略目標有效益的行動。
但是,我懷疑上述這種說法的正確性和可行性。
最近人工智慧和機器學習大為流行,而就在大家關注電腦如何勝過人腦的時候,反而忽略了「人」本身就是一種可以透過學習來改變行為和績效的「系統」。
當企業大量投資在人工智慧和機器學習上,反而可能降低了在員工身上的投資。或許有一天,科技會進步到人工智慧取代人的地步,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企業還是要依靠員工。因為:誰知道企業能不能活到那一天呢?
所以,我們還是務實地來看一看「人」的績效系統,如圖 18-1。

圖18-1:人的績效系統
企業擁有的資源包含工具/設備、自然資源、人力資源、資本、資訊等。而企業員工擁有技能、能力、知識、態度,但也不可避免地有著本性、弱點以及種種個性上的問題。
企業提供了資源給員工,就產生了「成果」(response),成果則包含了行為與績效。如果企業對於員工的成果不予以考核評估,並給予包含獎勵、懲處、指導等相對應的「後果」(consequence),那麼這個績效系統只有三個步驟,沒有辦法形成一個閉環回饋系統(close loop feedback system)。只有「後果」才能夠回饋給員工,然後藉以調整行為、改善績效。
員工的行為與績效必須和後果相結合,而且必須是公平、公正的,才能夠讓員工心服口服。因此,事前訂定明確、可衡量的目標,事後給予公平、公正的考核,才能夠給予員工合情合理的後果。在這樣的績效系統中,我看不出怎麼樣可以將目標(OKR)和考核(KPI)區分開來。
歷史永遠在重複#
我的第一本書《創客創業導師程天縱的經營學》裡面有一篇〈從「大歷史觀」看企業管理的思維與藥方〉,提到西方企業管理思維的演進過程,請讀者們參考閱讀。
惠普公司在一九四 ○ 年代開始實施的「目標管理」,搭配「走動式管理」(management by wandering around, MBWA)與「門戶開放政策」(open door policy),成為矽谷科技公司學習的對象。「目標管理」一詞由彼得.杜拉克(Peter Drucker)於一九五四年在《管理的實務》(The Practice of Management)一書中所提出,從此蔚為風潮。
之後則有「全面品質管理」(total quality management, TQM)、「價值鏈」(value chain)等觀念。一九九二年則由哈佛商學院(Harvard Business School)的柯普朗(Robert Kaplan)與諾朗諾頓研究所(Nolan Norton Institute)所長諾頓(David Norton)提出了「平衡計分卡」(Balanced ScoreCard, BSC)的概念。
平衡計分卡系統是一種策略管理工具,分為財務、顧客、內部流程、學習與成長四個層面,以均衡評估組織的績效,並連結目的、評量、目標及行動,以轉化成可執行的方案。柯普朗和諾頓至今已發表了包括《平衡計分卡》(The Balanced Scorecard)、《策略核心組織》(The Strategy-Focused Organization)、《策略地圖》(Strategy Maps)及《策略校準》(Alignment)等四本專業書籍。
但坦白說,企業管理或績效考核走到了這個地步,實在是複雜到令人不敢再去創業了。管理的理論與方法,應該要看企業正在生命週期的哪個階段,然後採取最適合的來用,而商學院或企管教授們的研究,都聚集在金字塔頂端的跨國大企業,因此理論和模型才會越搞越複雜。企業管理和績效考核到了「平衡計分卡」階段,竟然可以寫出四本書,這複雜到令人不禁懷疑,最後要怎麼結尾?
績效管理和績效考核從「目標管理」開始,順著「節外生枝」的模式,一路蔓延到「平衡計分卡」。從「大歷史觀」的角度來看,結局不外乎兩種:一種就是「另起爐灶」,因此誕生了「企業再造」(reengineering)的理論,利用最新的網路科技把傳統的商業和管理模式打掉、再造。另外一種結局就是「歷史不斷重複,然後再回到原點」,也就是「目標管理」,但專家們給了它一個非常性感而且學術味比較濃的新名詞,就叫做 OKR。
結論#
對於正在創業或想要創業的讀者們,我一再強調,在新創階段不需要管理,創業家寶貴的時間和資源應該要用在新創公司的策略和定位上。
中小企業的老闆、主管、員工們,請不要把績效管理和績效考核做得太複雜,因為越簡單的東西越不會出錯。
至於大企業的經營層,與其把大量資源投資在遙不可及的人工智慧上面,還不如投資在員工身上。
今天的專家們,都還在摸索人工智慧和機器學習系統,但是「人的績效系統」自古以來就沒有改變過。作為企業的經營者,都應該知道:提供員工足夠的資源、加強員工的學習、讓員工成功,才是企業永續經營、基業長青的正道。
回頭來看,到底索尼是被「績效主義」毀掉的,還是被商學院教授和企管大師們毀掉的?
後記#
一九九 ○ 年初,我舉家從香港搬到矽谷,到位於帕羅奧圖市(Palo Alto)的惠普洲際總部上班。辦公室在我旁邊的,是中國惠普的第一任總經理劉季寧博士。他於一九八六年從北京調回惠普總部之後,得到惠普同意,在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UC Berkeley)的商學院兼課,教授國際商務(international business)課程。
當時劉季寧告訴我,他們班上有大半的學生是來自索尼的管理階層,公司派他們來美國念企管碩士,以便回日本之後提升索尼的全球競爭力。劉季寧對這些索尼高階主管學生說:「你們日本公司在電子產業已經打敗美國公司了,為什麼還要到美國來學美國式的管理?」學生們回答:「知己知彼」、「更上層樓」。劉季寧接著說:「好,那你們就好好地上企管課程,然後回去把你們公司搞爛。」(OK, you guys learn our MBA, then go back to screw your companies.)
當時許多美國企業都忙著以日本為師,學習日本的全面品質管理、看板管理(kanban management)、即時(just in time, JIT)零庫存管理等,所以這當然是一句玩笑話。
沒想到劉季寧博士竟然一語成讖:索尼花大錢送這些高階主管到柏克萊念企管,可能就是這些人學成歸國之後,從一九九五年開始全面推動績效管理和績效考核。這就是前面提到的,天外伺朗撰寫〈績效主義毀滅索尼〉一文中提到的「績效主義」。如今回顧過往,索尼會不會有悔不當初的感覺?
註釋
- 註 8:編注:讀者可上網搜尋「績效主義毀滅索尼」,或參考下文:http://www.asia-learning.com/km/kmdoc/277219429/h/。
- 註 9:編注:此為簡體中文版之書名,由大陸的機械工業出版社發行。原文書名為 Objectives and Key Results: Driving Focus, Alignment, and Engagement with OKRs,繁體中文版為《執行 OKR,帶出強團隊》,由采實文化發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