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歐美跨國企業會在規章制度上給主管很多模糊空間,讓主管在制度與彈性間找平衡點;但在商業道德與行為準則上則規定得巨細靡遺,絕不容許出錯。

一九九二年,我舉家從美國加州搬到北京,擔任中國惠普(Hewlett-Packard, HP)第三任總裁。幾年後,由台灣外派、擔任德州儀器(Texas Instruments, TI)中國區總經理的郭江龍來電,希望我和達拉斯總部來的高層見面,分享中國惠普的策略與成功經驗。

巧的是,我初出茅廬在小貿易公司當業務時,德州儀器位於台北縣中和南勢角的工廠正是我最大的客戶——當年負責測試部門的交大學長林行憲與詹文寅都特別支持我、採購了大量測試設備。因此我對德州儀器有一份特殊感情,欣然答應。之後有一就有二,變成每年都有一兩次和德州儀器總部高層在大陸交流。

一場「特殊的面試」#

一九九六年底,德州儀器又來了一個代表團,邀我到北京中國大飯店的會議廳分享中國惠普的經驗。交換名片時我發覺這個團非常不一樣——董事長、副董事長、執行長、營運長、財務長,以及各事業部、人資、法務、公關的資深副總裁全到齊了,儼然把整個經營團隊都帶到了北京。

面對一屋子二十多人,我從容分享中國惠普的策略,坦誠直率地回答各領域提問,會議歷時兩個多小時,直到訪客都滿意點頭才結束。

我一九九七年底加入德州儀器後,前任盧克修博士才告訴我:那天的會議其實是一場正式面試,從董事長以下每個人都在給我打分數。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所有人都投了贊成票,於是我成了亞洲區總裁的不二人選。

煞費苦心地延攬#

一九九七年初,獵頭來電說德州儀器要對外招聘亞洲區總裁、現任盧克修博士轉任記憶體事業總裁,經盧博士推薦與高層同意,他們指名只要我一人。由於惠普是德州儀器的客戶,基於商業道德,德州儀器不能直接找我,必須透過獵頭。

親情、友情的「說客」與德州議員

德州儀器還透過關係得知:我的妹夫肯尼(Kenny)在台北的資訊服務公司是德州儀器中和南勢角工廠的供應商,而肯尼的姊夫查理(Charlie,我的遠親)在達拉斯創業多年、活躍僑界、擔任台灣僑務委員,公司也是德州儀器的大客戶。於是查理與肯尼都成了德州儀器的說客,紛紛聯繫我、希望我加入。

更令我佩服的是:我第一次到達拉斯總部與高層見面、參觀工廠時,他們特別透過查理安排了連任多屆的德州眾議員強森(Eddie Bernice Johnson)與我見面,介紹德州與達拉斯,並鼓勵我加入。

在產業前景、友情、親情等多方考慮後,我決定接受條件,離開服務近二十年的惠普,於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一日加入德州儀器擔任亞洲區總裁。在達拉斯工作半年後,全家終於搬回台北定居,結束了十年的海外流浪生活。(由於大陸是德州儀器在亞洲的主要目標,總部同意我有上海、台北兩個辦公室。)

嚴格執行的行為準則#

德州儀器非常重視價值觀與道德操守,訂有非常詳細的行為準則:高層主管每年必須申報三等以內親屬是否與公司有生意往來。

我主動申報了妹夫的公司與中和南勢角工廠有生意往來。我以為這關係在我加入前就存在、且我的職級和工廠採購距離很遠、沒有直接管轄,應該沒事。沒想到申報單交出去一週內,達拉斯總部就下令工廠採購部門:立刻斷絕與我妹夫公司的所有生意往來。

我和妹夫都始料未及——尤其妹夫費了很大力氣當說客、說服我加入,卻反而斷送了自己公司的一個大客戶。但我能理解:原因就是「利益衝突」。這個工廠是我亞洲區管轄的一部分,公司不能允許我的三等親與我管轄的部門直接做生意。

曇花一現的執行長#

相對於德州儀器最近的一件大事,我妹夫的例子就微不足道了。

如同延吉布斯很早培養譚普頓接班,譚普頓也有計畫地培養布萊恩.克拉徹(Brian Crutcher)。克拉徹一九九六年加入,二 ○ 一 ○ 年升資深副總裁,二 ○ 一七年升執行副總裁兼營運長、成為董事。譚普頓於二 ○ 一八年一月十七日宣布六月一日由克拉徹接任執行長,並在新聞稿中給了高度評價。

克拉徹依計畫六月一日就任總裁兼執行長、譚普頓只任董事長。沒想到接任不到兩個月,七月十七日德州儀器發布了這則新聞:

布萊恩.克拉徹辭去執行長一職,由李察.譚普頓重新接任(美國達拉斯,二 ○ 一八年七月十七日電,《美國企業新聞通訊社》PR Newswire)

德州儀器今日宣布克拉徹辭去總裁、執行長與董事職務。董事會已任命董事長譚普頓在無特定任期下重新擔任總裁暨執行長,此任命並非暫時性質,目前也不尋求替代人選。

克拉徹辭職的主因,在於違反公司的行為準則。違反情形與「個人行為偏離公司要求的道德與核心價值」有關,但與經營策略、營運及財務狀況無關。

首席董事馬克.布林(Mark Blinn)指出:「數十年來,德州儀器的核心價值觀與行為準則一直是員工的行事規範,公司對違反準則的行為概不寬容。」

一個經過多年培養、表現優異、績效能力都很強的執行長,只因為違反企業的核心價值觀與行為準則、被董事會調查證實後,就自動請辭下台。這種例子並不少見——克拉徹是繼英特爾(Intel)與藍博士(Rambus)之後,不到一個月內第三位因「違反公司核心價值觀和行為準則」而去職的半導體公司執行長。

結論#

一家企業、甚至一個國家之所以偉大,並不只因為營收獲利或經濟武力有多強大,而是因為他們能以堅定不移、絕不妥協的態度,捍衛自身的核心價值觀與行為準則。

歐美跨國企業在制度上給主管模糊空間,但在商業道德與行為準則上規定得巨細靡遺、絕不容許出錯。讀者有興趣可以去德州儀器官網看看,它在核心價值觀、商業道德、行為準則上花了許多篇幅詳述其重要性,並準備了許多問答集作為各種情境下的行為指導。

半導體是台灣經濟的重要基石。台灣半導體若要偉大,不僅要在技術、產值、獲利上傑出,也必須像美國半導體企業一樣建立令人引以為傲的核心價值觀、嚴守商業道德與行為準則,更重要的是——願意不惜犧牲一切去捍衛它

台灣要在世界發光,不能只靠民主制度、也不能只靠少數「台灣之光」。台灣要建立自己的核心價值觀與道德觀,且無論政府、政黨或政治人物,都應嚴格遵守一致的道德操守與行為準則,並願意犧牲一切、甚至用生命去捍衛它——那麼台灣才能成就其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