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惠普的日本合資公司高層來視察,只見一群主管跟前跟後,深怕高層不悅。此時,陪伴我的年輕人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在我追問下,他在紙上寫了四個字:「金魚の糞」。
一九八 ○ 年代初期,我在台灣惠普(Hewlett-Packard, HP)擔任業務發展(business development)經理。這個職務是總經理柯文昌特別為我設立的——當時我正為台塑旗下的南亞公司做技術移轉、在桃園南崁蓋第一座 PCB 工廠,無法再兼任業務經理。我就任後如魚得水,因為老闆沒清楚定義「業務發展」是發展什麼業務,完全由我自己想像與決定。
一九七九年,二十九歲的柯文昌擔任台灣惠普第一位本土總經理,開啟了惠普在台灣的黃金歲月。他一九八九年離開惠普、創立「普訊創投」,業界人稱他為台灣「創投教父」。
尋找導師#
柯文昌為惠普的長遠發展成立了一個名譽董事會,尋求業界專家指導。「名譽董事」雖只是榮譽職,實際上卻是台灣惠普真正的導師。柯文昌人選非常慎重,透過強大人脈邀到台灣產官學界的重量級人士——在我記憶中包括王永慶、汪彝定、孫震等人。由於他們知名度很高,我們對董事會的設立非常低調、完全不對外宣傳,許多當年的同事至今仍不知有這個董事會。由於我參與協助設立,也就順理成章負責了政府關係與媒體公關。
IBM 與惠普在台灣的競合#
當時台灣惠普只是銷售機構,沒有研發與生產,對台灣電子業貢獻不多。在柯文昌規劃下,惠普在台成立中文個人電腦研發單位,並效法同業成立國際採購處(IPO)。由我負責成立惠普亞洲國際採購處,為亞洲惠普在全球工廠採購重要零組件,也為台灣電子業盡一份力,於是我又多了一個頭銜:惠普亞洲國際採購處總經理。
我要特別感謝當年 IBM 的國際採購處總經理熊先生(Frank)。在台灣電腦界,IBM 與惠普是激烈對手、嚴守商業道德、互不來往。毫無經驗的我忐忑地去拜訪素未謀面的熊總經理,沒想到他說:「兩家公司的競爭是銷售的事;但在對台灣採購這件事上,我們應該合作,一同協助台灣電子業發展。」於是在他的指導下,惠普國際採購處順利成立。
赴日學習,引進全面品質管理#
在柯文昌主持的一次例會中提到:惠普與日本橫河電機(Yokogawa)的合資公司 YHP 得到日本最高品質榮譽「戴明獎」,還是第一個非日本企業獲獎,因此我們要派員去學習 YHP 的全面品質管理(total quality management, TQM)模式、引進台灣全面推動。
與會同事都不了解 TQM,面面相覷。柯文昌說:「我們要找一個有能力、又能輕易擠出三分之一時間的經理代表去日本學習。」於是所有人的眼光都投向我、極力推薦,我只好當仁不讓。(這段我在第一本書〈從「大歷史觀」看企業管理的思維與藥方〉中也提過:一九八三年我被指定為業務發展經理兼「全面品質管理經理」,公司派我到日本 YHP 一個月學習、引進 TQM。)
「金魚の糞」的由來#
在日本學習期間,我充分體驗到日本人的待客之道。由於我不會日文,上下班都有年輕工程師陪我,把當時才三十出頭的我照顧得無微不至。
兩個小插曲:崇洋媚外的誤會與「金魚の糞」
有一天在外吃晚餐,陪我的年輕人和隔壁桌吵了起來。事後才知道:因為我看起來很像日本人卻說英文,引起隔桌年輕人不滿,認為我們崇洋媚外。
又有一回 YHP 高層來視察,一群主管跟前跟後、深怕引發高層不悅。陪我的年輕人念了兩句、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說用英文很難解釋,於是在紙上寫下四個字:「金魚の糞」。
當時我不懂這四個字。幾年後我偶然看到一個金魚缸——缸裡的金魚身後拖著一條長長的糞便,隨金魚前進不斷擺動。金魚擺脫不了自己的糞便,但反正不影響活動,似乎也不介意。看到這場景,我瞬間秒懂了這四個字的意思。
亞洲企業多「金魚の糞」#
我在美國跨國企業服務近三十年,很少看到「金魚の糞」這種現象;但在亞洲企業、尤其大企業或集團,這現象非常普遍。歐美跨國企業在亞洲的分支、尤其合資公司,也會出現「淮橘為枳」的現象,不得不令人感嘆文化的影響力。
二 ○○ 七年七月加入某台灣本土集團、到深圳上班後,雖有心理準備,接觸到與歐美完全不同的文化,震撼仍難以形容。
下屬寫給老闆的呈文,必定自稱「職」,讓我聯想到古代屬下上奏自稱「臣」——當時「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視百姓為「奴才」。想不到二十一世紀仍有這種現象;台灣雖無皇帝,「職」與「臣」只是換個字,「奴才」心態未曾改變。
亞洲教父#
《亞洲教父》一書中三個有趣的重點
說到奴才,讓我想起美國作者喬.史塔威爾(Joe Studwell,中文名「周博」)二 ○○ 七年出版的《亞洲教父》(Asian Godfathers: Money and Power in Hong Kong and South East Asia)。書中有三個有趣的重點:
一、這些教父特別會為自己賺錢,不只為企業集團賺錢。當時整個香港與東南亞經濟,實際只由四、五十個家族主導,事業橫跨銀行、地產、船運、糖業、博弈、伐木。巔峰時東南亞經濟總產值還比不上任何一個全球五百大企業,但全球最富有的二十五個家族中卻有八個在東南亞,包括李嘉誠、包玉剛、何鴻燊等。
二、他們有多努力工作? 每天投入的時間絕非凡人所及,從包玉剛到李嘉誠都被形容天還沒亮就上班、對「假期」表示輕蔑。但他們的工作日充滿社交活動——一位曾任印尼、新加坡巨商財務長的人說:「他們努力經營的是自己的人脈關係!」
三、每位巨商旗下都有一位很明顯的「奴才長」。這人是教父有問題時第一個被使喚的,幾乎都是與巨商同血統、同語言、能和其家人互動的亞洲人。其實這些「奴才長」才是真正加班最多的人,長期勞碌嚴重損害健康。
每個巨商企業的核心,都有一群祕書、一個奴才長,和一群等待老闆隨時下指令的緊張主管——這些人都可說是「金魚の糞」:有些身不由己,有些則巴不得黏上去,時間久了都成了習慣的奴才。
開車門、提皮包、打雨傘#
剛到台商集團上班時,每天早上司機接我從宿舍到辦公室,車還沒到就看到幾個高階主管在門口站著迎接。車一停,這些人分工有序——有的開車門、有的搶拿皮包,下雨天有人負責打傘。在外商工作三十年的我非常不習慣,三令五申後才終於讓他們停止這些接送動作。
退休後我問過這些屬下:當時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們說其實也不想,但集團中每個單位、每個下屬都這麼做,不做行嗎?——這就是企業文化的力量,「金魚の糞」已成為亞洲企業文化的一部分。
在許多台灣集團,老闆進電梯時屬下一定排在兩旁、讓大老闆先進;開大會時員工先全部就座、大老闆最後才進來,後面跟著幾個高階主管;散會時一定是大老闆率先離席、再一批高階主管、最後才是所有員工。
戰國時惠子問莊子:「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我確實不是魚,怎知金魚喜不喜歡這條糞跟著自己?但我知道:「金魚の糞」肯定不討金魚的厭,才能形成一種「文化」——所以這種文化的形成,金魚難辭其咎。
政壇的現象#
「金魚の糞」在專制、獨裁、一言堂的環境裡是自然現象,也是求生存的本能;但在號稱民主自由的台灣政壇中也詭異地存在,還形成了一種政治文化。
我有幸去總統府拜訪過幾位總統,企業集團的「金魚の糞」現象在總統府裡一樣存在。不管是本土出身、三級貧戶出身、最清廉或最謙卑的總統,對這種現象都視而不見、不思改變——尊重也好、維安也好,感覺挺好。上行下效,於是電視新聞充斥著「金魚」講話、背後站了一排又一排的「糞」。
導讀與結論#
最近的中美貿易戰,有人無限上綱為民主與專制的制度之戰;再深一層想,其實是東西方文化與價值觀不同所引起的爭戰。「金魚の糞」是一句日本諺語,反映出在專制獨裁、不平等體制下,為生存、沾光、攀附而出現的現象。(這種衝突的根源,我在〈東西方文化衝突的根源:平等與不平等〉一文中有詳細探討。)
本文一路談來:
- 台灣惠普在美國企業文化下,我在業務發展經理職位上有充分自由度,得以發揮所長,負責 PCB 技轉、政府與媒體關係、國際採購處、全面品質管理等創新工作。
- 在日本 YHP 學習時,我第一次接觸「金魚の糞」現象。為什麼惠普在日本的合資公司會出現、台灣惠普卻不會?因為日本惠普深受日本文化影響,這正應了「淮橘為枳」——同樣的事物會因環境不同而改變。
- 後段我以在台灣集團的切身體驗,加上《亞洲教父》的摘要,提醒讀者「金魚の糞」在台灣企業與政壇已無所不在,甚至形成了一種「文化」。
台灣的民主轉型是條漫長的路,是我們最引以為傲的經驗;但經過多次民選與政黨輪替,制度仍未臻完善。專制獨裁與封建思想,正是「金魚の糞」滋養的溫床。如果這種現象在企業、政壇都成了習以為常的文化,我們是否該反思:台灣是否只是披著民主的外衣,骨子裡的封建思想卻仍未改變?
- 汪彝定:第一個非學採礦的台灣礦務科長,在貿易起飛時代執掌權威鼎盛的國貿局,是台灣經貿談判第一人,曾任經濟部政務次長、台糖董事長。
- 淮橘為枳:典出《晏子春秋.內篇雜下》,意指「淮南的橘樹一到淮北就變成枳樹」,比喻「環境變了,事物的性質也改變了」;「南橘北枳」、「橘逾淮為枳」同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