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的價值觀是洋蔥圈的核心，而面試方法則屬於第三層的「目標與管理」。先前曾用其他例子解釋這第三層，但都不如本文兩個面試故事來得生動、令人震撼。

我透過臉書聯繫上許多老同學與舊友。最近一位新加我的臉書朋友劉維鯤告訴我，遠在一九八一年就曾與我見過面。他把近年寫的、兩篇與我有關的文章寄來，故事太精采了，於是我徵得同意分享在書中——這是他一九八一年在台北 IBM 和惠普（Hewlett-Packard, HP）面試時發生的真實故事。

IBM 的應徵經驗（劉維鯤）#

一九八一年，是我在 3M 工作的第四年。我去參觀台北第一屆資訊週電腦展，愛上了電腦，馬上買了日本富士通的第一台桌上個人電腦「Fujitsu Micro 8」。因為沒有應用軟體，我就照 Apple II 的軟體規格，用 BASIC 替富士通電腦寫軟體，後來迷上玩電腦，決定轉職到電腦行業。

當時 IBM 是最大的電腦公司。經一家 IBM 客戶的電腦部主管推薦，我得以投履歷。他們看到我是 3M 現職企劃人員，馬上通知我去考試、做性向測驗。

當時三十個人擠在一個小房間考試，考題一百題。我才寫了三十題，就有人進來喊：「還有三分鐘！」我嚇了一跳——還有七十題，這不等於交白卷？頓時一個念頭進入腦中：去偷抄隔壁考生的答案。情急之下我抄了三題。此時隔壁考生馬上轉過身對我說：「對不起，劉先生，你沒有錄取，因為你不誠實。」其他二十八個考生也同時站起來、一個個走出門。原來，IBM 派了二十九個員工來陪我考試。

哦！原來今天考的是「誠實」。從此，「誠信」成為我為人處世永遠的信條。

與你交往的人，人人都忙、人人都怕受傷，沒有人有時間查核你說的每句話是不是真的，也都希望與誠信的人交往。所以不知道、不懂的事不說，不實的話不說，更不可存心欺騙；話說了就要做到。這樣你就會有許多朋友、許多信任你的人、敢寄予你重任的老闆，甚至能拉拔你成功的貴人。

雖然我因不知所措失去了加入 IBM 的機會，但 IBM 的考試讓我一生受用不盡。

——劉維鯤寫於二 ○ 一六年六月二十三日

惠普的應徵經驗（劉維鯤）#

在 IBM 沒被錄取後，我為了堅持進入電腦界的夢想，去應徵惠普的電腦行銷業務員。

第一關是人事經理，看了履歷很快通過。我問怎麼沒有（像 IBM 那樣的）考試？他說：「不必，我曾是 3M 的人事經理，你在 3M 做了四年行銷，我可以接受你。現在去見產品經理。」產品經理過關了，下一位面試我的是程天縱先生，他也通過了。最後是總經理吳傳誠先生，這一關也通過。他要我去讀一套 HP3000 電腦的書，讀完後來公司用投影片簡報做產品說明。

我玩過 Apple II 與富士通微電腦，但對這占了一個機房的大型電腦（mini mainframe computer）一無所知。面對三大本英文手冊，我坐困愁城。靜靜禱告後，我花了整整兩天讀完，完成了簡報投影片（幸好在 3M 幹了四年，投影片演講駕輕就熟）。

週二我上台演講，進入惠普大會議室，台下也有大約三十個人——不同的是，他們是來聽我如何在短時間內做好產品說明，考的是「正面」的專業、研發與表達能力，而不是 IBM 那種「負面」的危機處理。我用 3M 的「FAB 分析」產品說明技巧，向很懂 HP3000 的這三十個人說明得清清楚楚。十分鐘後說明完畢，全場掌聲不停，十分感人。

吳總經理表達正面認可，程經理過來握手說：「恭喜你，錄取了。」第二天祕書來電，要我再去一趟，董事長柯文昌要面試我，因為他們希望我直接擔任新產品的市場經理……

（後續：吳總每月來電要我「再等一下」，連續八個月。六個月後我接受致福公司邀約去推廣愛普生手持式電腦，後來自己創業。）我當時沒有「堅持」等下去，因此又失去一次在大電腦公司成長的機會。

堅持是必須等待的，但也可能得付出放棄其他機會的代價。

——劉維鯤寫於二 ○ 一六年七月十日

兩種面試，兩種文化#

這兩篇故事，引起我對 IBM 與惠普企業文化異同的省思。

一九八一年的 IBM 是全球電腦業龍頭。有多大呢？若把同產業企業依營收以柏拉圖格式排列，通常像下樓梯般一格格往下；而 IBM 的營業額，比第二名到第十名加起來還大——它若往下踏一步，可能就跌死了。當時有人形容：進 IBM 比登天還難。而當時惠普一半以上營收還靠儀器設備、電腦占比很小，兩家在電腦產業的規模與聲望遠不能比。

同樣是面試，IBM 考的是「誠實」（負面的危機處理——時間不夠時會不會偷抄），惠普考的是「專業、研發與表達能力」（正面的真本事）。兩種方式恰恰反映了兩家公司的核心價值觀，也分別代表了美國東岸與西岸的文化。

我第二本書〈坦誠、尊重、妥協——聯想併購 IBM 個人電腦部門的成功案例〉一文，曾稍微提到 IBM 與惠普的文化差異。有興趣的朋友可以看看，再思考：這兩家公司面試方式的不同，是否與文化差異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