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篇我用聯想十幾年來的三次轉型作為「策略五步驟」的例子。有朋友在臉書留言，認為聯想算不上成功企業；我的回答是：「聯想成不成功，並不是那篇文章的重點。」

聯想真正值得學習之處在於：他們在個人電腦與筆記型電腦領域戰勝了所有對手，但楊元慶一直在努力——想辦法不要輸給時代。

以下用幾個故事說明這個主題。

大潤發的故事#

大潤發被稱為「十九年不關一家店」的傳奇商場，但阿里巴巴在二 ○ 一七年末收購了它的母公司「高鑫零售」。辛苦創業二十年、做到中國零售業第一、年營業額超過一千億人民幣，最後若由阿里巴巴主導，等於為人作嫁——這就是「戰勝了所有對手，卻輸給了時代」。

創始人黃明端並不是不努力。他原本是門外漢，靠先模仿、再超越：「我的生鮮一部分買貨操作學美國、整個商店設計學歐洲、商品選擇學大陸。」然而面對一個「新時代」，他卻無從模仿。

網路投資人張泉靈有句話瞬間走紅：「時代拋棄你時，連一聲再見都不會說。」劉慈欣風靡大陸的小說《三體》也有一句名言：「我要毀滅你，與你有何相干？」

康師傅的故事#

泡麵（大陸所稱「方便麵」）的銷量正以每年幾十億包的速度減少。是產品出問題了嗎？應該不是——泡麵越做越精緻、種類越來越多、口味層出不窮，卻仍挽不回頹勢。這個曾連續十八年成長的國民美食，在越做越用心的情況下反而嚴重下滑，為什麼？

答案是：因為有了外賣。自從網路公司進入外賣行業，鄰近大小餐廳的美食半小時就能送到家，消費者根本沒有泡麵的需求了。

頂新集團在台灣爆出「黑心食品」危機後，台灣消費者串聯封殺其產品卻成果不彰，因為頂新依靠大陸市場，康師傅系列仍然火紅。然而，真正打敗康師傅的不是統一、今麥郎、白象等任何泡麵對手，而是「美團」、「餓了麼」這些外賣公司——所有泡麵公司都面臨同樣困境。連雀巢的二合一、三合一即溶咖啡也大受影響：便利店與外賣隨時能買到現沖咖啡，誰還在家囤即溶包？

扒手的故事#

二 ○ 一八年初，大陸有一則讓人會心一笑又不禁深思的新聞。一個入行二十年、監獄幾進幾出的小偷決定洗心革面，被捕後向記者說：

現在大家基本都不在錢包放現金，都掃碼或刷卡，十個錢包八個沒錢；手機又拿在手裡玩，想偷都沒得偷。以前一天能賺一兩千，現在兩三天都開張不了……微信支付的流行，真讓我們考慮轉行了。

我們原以為要靠「百姓衣食無憂、萬民得到教化」才能消滅的扒手，竟在不知不覺中被馬化騰與馬雲的行動支付大戰遏制住了。這真應了那句話：「我要毀滅你，與你有何相干？」

屠宰場的故事#

那位臉書朋友還留言說：大陸企業比台灣強，就贏在祖產（大陸市場）吃不完。

別忘了，廣大市場吸引來的不只是競爭對手，還有各種網路的「突變基因」與「異形」——這些新參戰者遠比傳統對手可怕。他們眼中根本沒有你，你的「被消滅」是他們不小心造成的，連一聲「抱歉」都不會說。大陸市場就是一個屠宰場，但走出屠宰場之後，才會變得更強大。

當我們抱怨台灣市場小的時候，別忘了：這個小市場現在根本不在網路怪獸眼中；但總有一天，當他們的大草原牧草吃光，就會往周遭小草原進逼。台灣的產業能不提早準備嗎？

結論#

聯想的楊元慶為什麼在成為全球霸主之後，卻「正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機」、不斷苦思轉型？幾次變革雖不成功，但他的遠見與憂心，難道不值得我們學習？

台灣的傳產與 IT 大老必須了解：我們今天面臨的「基因突變」更可怕。網際網路與行動網路已是歷史，迎面而來的是物聯網、智能機器人、無人駕駛、載人飛行器、共享經濟、人工智慧、區塊鏈、虛擬加密貨幣等全新領域。如果以為這些都與你無關，那麼你很可能成為下一個「間接受害者」（collateral damage）——躺著也會中槍的犧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