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我在北京擔任中國惠普(Hewlett-Packard, HP)總裁,決定著手推動薪酬體制改革:由「低工資、高福利」的社會主義制度,走向「高工資、低福利、單一薪俸」的現代化薪酬制度。

福利有時也是問題#

在琳瑯滿目的福利中,有一項成本很高、使用率卻不高的制度——在中國大陸叫「班車」、台灣叫「交通車」,也就是公司提供大巴士接送員工上下班。

這項福利對位處郊區的工廠,或大眾運輸尚未建設起來的大城市非常必要。否則員工的選擇很有限:要嘛搭班次少、停靠站多的公共汽車(擁擠又耗時),要嘛搭費用昂貴的計程車(一般員工負擔不起)。因此「班車」成了一九九 ○ 年代中國大企業必須提供的福利之一。

我的策略很簡單:把這昂貴的人均福利成本,加到員工的現金薪水裡。為避免員工因帳面薪水增加、所得稅負擔也隨之增加而抗拒,我再把所得稅一併加進薪水。

根據我的觀察,早上的班車都滿載,下班的班車使用率卻很低,通常只有一兩成員工搭乘。因為員工下班後常要辦事、買東西,便各自自費搭公車或計程車,不搭公司的班車回家。這造成下班班車大量空車浪費,也是我想去除班車的原因之一。

解決問題的選項#

從理論上講很簡單,只有三個選項:

  1. 全部取消上下班車,改發含稅現金。員工上下班更自由,可搭公車或揪團共乘計程車。由於員工散住北京各地,班車需規劃路線繞路接送、相當耗時,跟公車差不多;若員工自己揪團搭計程車,反而省下很多時間。
  2. 維持原制度,不做改變。
  3. 只保留上班班車、取消下班班車,改發含稅現金。理由是上班班車使用率高、下班班車使用率低。

解決問題的思考過程#

我趁每月一次的員工大會做了非正式意見調查,把三個選項與補貼的含稅現金金額都清楚說明。由於補貼金額頗高,雖達不到人人可獨自搭計程車的程度,但只要兩人共乘可能還有結餘。照理說員工應會選擇「全部取消」或「取消下班班車」,結果出乎意料——三個選項各約三分之一的人支持。這讓我非常尷尬:無論最終選哪一項,都有三分之二的人反對。

我仔細分析:

  • 全部取消的,大多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現金當然比較重要,看得到拿不到的福利保險,不如現金好用。
  • 維持原制度的,大多是五十歲左右的員工——他們經歷過文化大革命的動盪,心態較保守,不想有巨大改變。
  • 只取消下班班車的,大多是三四十歲的員工——比較務實,上班很需要班車,下班則各走各的、各辦各的事,反正下班班車也少搭,不如拿現金爽快。

他們的想法我都能理解,但這造成一個難題:怎麼決定才能讓大部分員工滿意?

從另一個角度切入#

正頭痛時,「從務實角度看問題」的習性提醒了我:可行性分析不該只問員工,也該去問班車公司的看法。

當時的合約是跟北京一汽公司簽的。一諮詢,「只提供上班班車」的選項馬上被否決——沒有公司會只租下班班車。北京一汽給的選擇很簡單:要嘛全部租用,要嘛全部取消。

情勢急轉直下:選項從三選一變成二選一。重新民主投票,贊成「全部取消」的占了三分之二以上——原本贊成「只取消下班班車」的人全改投取消一票。於是我的薪酬體制改革成功邁進了一大步。

結論#

  • 班車是歷史遺留的「不拉馬的兵」。它的有形成本昂貴,無形的管理成本也很高。企業領導者必須能看到問題、面對問題、進而解決問題。
  • 福利的興奮期頂多三天。三天後員工就視為理所當然。許多福利長期來看起不了激勵作用,一旦要終止,反而成為抱怨來源。
  • 改革要給足誘因,且方向要朝「管理簡單化」。任何改革都要讓員工得到好處才會被支持;而管理越簡單,越不易出錯、成本越低,資源才能聚焦在核心能力上。
  • 天底下沒有解決不了的問題。問題的定義就是「有答案,而且不止一個」。如果真沒有答案,那不叫問題、叫「現實」——不要浪費時間去改變你無法改變的現實。
  • 理論與實務相輔相成。但在科技飛快進步、環境迅速改變、競爭不斷加劇的年代,我認為實務比理論有效。

「不拉馬的兵」典故,請見〈從「不拉馬的兵」談企業中的無用習性〉,收錄於作者前作《創客創業導師程天縱的管理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