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介紹了瑞聲科技的成功故事，接下來要跟大家分享的，則是另外兩家公司的歷程。
故事二：輝達與汽車之眼#
這篇要介紹我的另一位好朋友：來自大陸東北的張達永。一九七七年出生的他，二 ○○ 一年任職於來自台灣的深圳聯能科技有限公司（UNIMICRON），二 ○○ 五年自行創業，成立了一家 PCB 銷售代理公司，二 ○ 一 ○ 年再創立了一家外貿電商公司。
前幾天幾位朋友晚餐聊天時，提到了一則併購新聞：英特爾（Intel）擬以每股六三．五四美元現金、溢價三四％，收購以色列的駕駛輔助系統開發公司「汽車之眼」（Mobileye），對應股權價值高達一百五十三億美元，交易預期在未來九個月內完成。達永提到，他在併購案宣布前，就已經在美國公開市場買進了一些汽車之眼的股票。
這令我十分好奇：他如何知道這家公司？又如何這麼精準地買進它的股票？於是達永和我們分享了他投資公開市場股票的方法論。
「撿菸蒂」買美股#
達永從二 ○ 一四年開始，陸續在公開市場購買美股，用的一直是巴菲特（Warren Buffett）所說的「撿菸蒂」做法，也就是只看公司現有價格是否被低估，而忽略這家公司的競爭力和長期成長性。雖然賺了點小錢，但他覺得這種方式終究無法長久。
後來他閱讀了巴菲特致股東的信，深有體會，認為應該透過投資分析，找到下一個時代的偉大公司，以合適的價格購買，並長期持有。
二 ○ 一 ○ 年，達永透過亞馬遜（Amazon）成立跨境電商，所以很早就有了臉書（Facebook）帳號，但當時並沒有特別注意到這些偉大公司給世界帶來的變化，以及投資它們所能獲得的龐大價值。於是從二 ○ 一六年初開始，他思考的是：如何把現有的資本更好地加速擴大、如何把手上的資金轉換成資本，為自己規劃更好的道路？
人工智慧與萬物互聯的時代#
達永堅信，下一個時代肯定是人工智慧和萬物互聯（物聯網）的時代，而下一代的偉大公司，應該就是走在這個浪潮前沿的公司。
人工智慧時代應該還是沿襲之前 IT 革命的道路，也就是更多接入互聯網的設備、更大量的數據傳輸，因此需要運算能力更快、更強大的處理器。
幾經研究後，他歸納出下一個人工智慧時代應該從三個方面入手：
- 數據運算：包括大型互聯網公司提供的雲端，以及智慧設備的本地運算能力。
- 數據傳輸：無論是車聯網、攝影鏡頭、無人機，或是虛擬實境（Virtual Reality，下稱 VR）設備，需要傳回雲端的資料量都將以幾何倍數成長。
- 傳感技術：人工智慧設備的運作，需要圖像傳感輸入、語音識別輸入，以及依附在人身上的其它監控領域傳感器。
達永基本上確定，未來人工智慧時代裡，在這三個產業方向中處於節點位置的前沿公司，就是他要投資的上市公司標的。
壟斷性的「閥門」公司#
如果把一個時代浪潮的機會比作洪流（也可以說是訊息流，或者行業的利潤流），當這個行業的機會洪水湧進來時，上萬家企業都會接收到產業浪潮的利益分配。但這些企業在產業鏈上處於不同位置，成長的比率相差巨大，所以只有能找到產業鏈上下游節點中「閥門」的公司，才能獲得最大的投資收益。
打個比方，二 ○○○ 年以前的惠普（HP）、IBM、聯想、鴻海等企業，都獲得了資訊時代的巨大利益；但若要說「閥門」，只有微軟（Microsoft）和英特爾才是那個時代的閥門公司。而高通（Qualcomm）、安謀控股（ARM Holdings）、Google 等，則是行動網路時代的閥門公司。
這些閥門公司受到高速成長的浪潮推動，收益因而達到最大化。成為閥門公司的關鍵，在於它們在各自領域中具有壟斷性：在行業洪流到來之際，閥門必須足夠少，才能使流過閥門的水流和壓力足夠大，進而釋放力量高速成長。
達永也發現，安謀能把行動網路時代的優勢延續到人工智慧時代，是因為「低功耗運算能力」在萬物互聯的人工智慧時代是個基本要求，而這正是安謀在行動網路時代的底層優勢。即使進入人工智慧時代，這個低功耗運算的閥門仍然只有安謀一家，能以最上游智慧財產權（Intellectual Property，簡稱 IP，也譯為知識產權）授權公司的地位來壟斷市場。
可惜孫正義把安謀收購下市了，所以達永沒辦法在公開市場買到它的股票。但除了安謀，應該還有一家公司類似「手機時代的高通」，運用進階精簡指令集機器（Advanced RISC Machine，下稱 ARM）的框架，做出大量萬物互聯的處理器，從而成為這個節點的閥門公司、壟斷利益。
大歷史觀：從資訊時代預期人工智慧時代#
在重新研讀吳軍博士《浪潮之巔》一書時，達永更清晰地梳理了幾十年來資訊產業的變化，其中一個章節特別引起他的注意。
該章節大意是說：早期微軟的 Xbox 和索尼（Sony）的 PS 系列遊戲機，在與輝達（NVIDIA，中國大陸譯為英偉達）產生糾紛後，都改用了 IBM 設計的通用晶片；而隨著人們對遊戲畫面升級的要求，後續遊戲主機晶片的進步非常快速。後來兩大遊戲廠商還是放棄了與 IBM 合作，轉投超微〔Advanced Micro Devices，簡稱 AMD，收購了亞鼎（ATI）的顯示卡業務〕的繪圖處理器（Graphics Processing Unit, GPU）陣營。
吳軍當時已經預見，為了滿足用戶對高清晰遊戲畫質的需求，需要超強的處理運算能力，這加速了後續晶片產品的迭代週期，也給了超微繪圖處理器崛起的機會。
達永在查找繪圖處理器資料時，發現百度首席科學家吳恩達在二 ○ 一二年寫了篇論文，強調繪圖處理器運算處理數據的速度遠遠大於中央處理器（Central Processing Unit, CPU）：雖然單一成本比較貴，但整體解決方案的成本和時間都大大優於傳統的中央處理器方案。
輝達崛起#
此時正是輝達發布二 ○ 一六年第二季季報的時候。達永看到輝達由於遊戲顯卡爆發性增長、股價成長了三 ○％，一下躍升到每股八十美元，便毫不猶豫地從九十美元開始陸續買入。期間輝達股票因美國香櫞（Citron）公司做空而大跌了幾次，但他還是繼續買進。
從輝達的網站可以發現，該公司以三個方向作為切入點布局：
- 數據運算中心：藉由繪圖處理器優勢，作為大型公司雲端運算的解決方案。
- 家庭遊戲中心。
- 萬物互聯的物聯網晶片。
這些都非常符合達永尋找的人工智慧產業運算、傳感、數據傳輸三大方向；而且輝達是這個領域的閥門公司，有點像巴菲特所說「具有企業護城河的特許經營權」類型的公司。輝達現有的繪圖處理器方案，正好迎上人工智慧時代的數據量爆發，成就了它在接下來浪潮中的重要地位——而這個地位來自它在遊戲機時代繪圖處理器產業的長期積累，並非一蹴可幾。
人工智慧的三大應用領域#
閱讀輝達網站時，達永同時整理了人工智慧應用產業規模的優先次序，最後確定「無人駕駛」、「機器人」、「醫藥醫療與基因工程」是未來人工智慧應用最大的三個領域，並且有可能在未來十年內取得突破。
由於醫療領域封閉性太強，爆發的時間點並非市場自有競爭所能加速；而自動駕駛已處於白熱化的研發競爭狀態，因此達永預判這個領域的競爭會加速發展，他的理由如下：
- 共享單車出現後，許多傳統單車企業將會消失。因為在用車成本非常低的情況下，終端品牌面對消費者會出現失靈狀態，人們會漸漸淡忘像「捷安特」這種自行車品牌，從擁有車輛變成租借車輛出門。
- 如果自動駕駛出現，使現有用車成本下降一半甚至更低，那麼大部分需要代步車輛的人就會選擇第三方服務公司提供的汽車；部分傳統汽車品牌就會在這個過程中與終端消費者割裂，最後甚至消失。
自動駕駛與無人駕駛#
研究過程中，達永去了幾次特斯拉（Tesla）在深圳的銷售體驗店。他發現，今天的汽車就像當年的 iPhone 和諾基亞（Nokia）一樣：兩家手機公司在同一時間生產不同時代的產品，卻因為產品競爭方向和策略思考高度的差異，導致諾基亞滅亡的宿命。
雖然特斯拉汽車仍有很多小問題，但它正在生產的是下一個時代的智慧型終端設備，而不只是簡單的傳統汽車。基於這個思路，達永歸納出幾點結論：
- 在自動駕駛領域，傳統汽車巨頭仍擁有資金優勢和技術累積，他們會加快研發速度，避免被特斯拉和優步（Uber）這樣的公司顛覆。
- 優步和 Lyft 成為叫車服務競爭對手的同時，已在自動駕駛的研發和測試上布局，不可避免地將成為傳統汽車產業的競爭對手。
- 傳統汽車廠商會尋求與優步或中國「滴滴」之類的服務商結盟，避免後續無人駕駛汽車出現後的產業變革對自己造成顛覆。
- 規格統一、至少符合最低用車需求的自動駕駛汽車將會出現。因為配置低、統一化，出貨量極大，必定會改變現有量產汽車品牌和型號的格局，這也越來越像網路追求流量的模式。
- 進一步透過汽車硬體成本，拉低人們的用車成本；而大量的單一型號採購，將帶來對上游供應鏈的議價能力，進一步拉高自動駕駛壟斷公司的產業地位，造成贏者通吃的局面。
- 中間可能會出現類似飛機租賃的金融業，因為短期需要的資金成本太高。
- 產業形成壟斷後，這些壟斷公司背後的供應鏈廠商，具有極大的投資價值。
- 在半導體產業中，會出現如同手機時代聯發科地位的上游晶片廠，提供通用的主板解決方案。
- 自動駕駛應該是人工智慧應用領域中，市場規模最大的行業。
用戶對供應鏈產品的感知度#
討論過程中，達永提出了一個新觀念，讓我很有啟發：他把硬體設備的供應鏈產品，分成終端用戶「高感知度」和「低感知度」兩個層面。
以手機為例：仔細觀察手機品牌的廣告，可以發現處理器、攝影鏡頭模組、螢幕等幾個元件，幾乎會出現在所有相關產品發表會的宣傳資料裡。這說明終端用戶對這幾個元件有敏感的認知能力，也影響了他們的購買行為。
- 高感知度元件容易因為用戶的「投票」，而在市場中形成品牌和壟斷地位，就像個人電腦時代，每家電腦廠商都必須在廣告上標明採用了英特爾的哪款處理器一樣。
- 低感知度產品（如手機背後的 PCB 線路板、手機殼、連接器等）雖然這些供應鏈廠商都能生存，但難以形成品牌和壟斷，對手機品牌商也沒有話語權，隨時可能因品質、交期、價格的競爭劣勢而被替換。
討論用戶感知度時，也不免提到上一篇介紹的瑞聲科技聲學元件。瑞聲的聲學元件處於用戶感知度比較高的位置，因此對手機品牌商有一定話語權：如果品牌商把它替換成成本較低、品質較差的元件，終端用戶會有相當大的感知度，容易把手機通話的瑕疵歸咎於聲學零件品質不好。所以一流手機廠商通常不願冒這個風險替換掉瑞聲，只能採取殺價策略，或以扶植競爭對手廠家來威脅。這也是瑞聲科技能長期享受高毛利、高純利的原因之一。
自動駕駛傳感技術的閥門公司：汽車之眼#
基於這些分析，達永確定自動駕駛的視覺與距離傳感器都屬於高感知度元件、容易形成壟斷，因此開始在自動駕駛供應鏈中尋找擁有閥門等級傳感器產品和人工智慧演算法的公司。幾經交叉比對，找到了在美國上市的以色列公司汽車之眼。
汽車之眼目前提供的，是以廉價攝影鏡頭為基礎的「先進駕駛輔助系統」（Advanced Driver Assistance Systems，下稱 ADAS）解決方案，是通往未來自動駕駛技術的一個過渡方案。不過 ADAS 市占率極低（只有三％，還處於非常早期的階段），加上汽車產業相關技術的認證週期極長，達到高自動等級（L4）自動駕駛的時間還需要至少四到五年。
但在更高等級的自動駕駛時代到來之前，汽車之眼仍能享受這個領域的先發優勢；在被英特爾收購的消息傳出之前，它就已宣布與英特爾、BMW 等公司合作開發未來無人駕駛的解決方案。
國際自動機工程學會（SAE）與美國國家道路交通安全管理局（NHTSA）都將自動駕駛分為六個等級，從零自動（L0）至全自動（L5）。兩套標準的差異，在於對 L4 與 L5 的定義。
由於這些長期不確定性，達永並沒有大量購買汽車之眼的股票，只在市價四十美元左右時買進少許。
數據傳輸的閥門：高通#
在確認傳感技術和數據運算的投資對象後，達永也思考「誰在下一代數據傳輸上有先發優勢」。看來看去，仍只有英特爾和高通具備這個優勢；而從企業核心競爭力以及對未來 5G 的布局來看，高通的優勢可能還是比較明顯一些。
由於高通的壟斷性因素，導致蘋果（Apple）提起訴訟、股價大跌，於是達永以撿便宜的心態，陸續買入了一些高通的股票，原因如下：
- 設備與雲端之間的數據傳輸，仍是產業爆發的瓶頸。
- 高通因壟斷原因造成極度的市場恐慌；市場對高通壟斷性罰款的不確定，反而給了它一個極低的市場價格。
- 未來的高通晶片由於架構在 ARM 上，很可能成為手機以外行動設備的晶片提供商。比如高通就把驍龍（Snapdragon）835 訂製成「VR 一體機」方案上市；或許未來無人機之類的設備，也會用類似高通的垂直整合方案。
- 手機在裝上簡單的圖片識別人工智慧軟體後，可能需要更高性能的用戶端硬體來運作。例如美國就出現了用手機應用程式做圖像識別、偵測皮膚癌的應用。
這些圖像識別工作不需要返回雲端處理，在終端用戶手中就能完成，而這種運算需求將加快晶片升級的速度——就如同重度遊戲玩家對畫面解析度和處理速度的需求，導致了二 ○ 一六年顯卡的爆發成長一樣。基於這個分析，達永大量買入輝達（七至八成），少量購買高通（兩成左右）的股票。
「以上我所說的都是錯的。」達永在分享完個人股票投資方法後，俏皮地補了這句話。他再次強調，他分享的是投資分析的模式和方法，希望對大家有用，而不是推薦輝達、高通或汽車之眼的股票。如果因為這篇文章去買這些股票、賠了錢，可別找他算帳。
我的收穫#
我不熱衷於個人投資，更不會到公開市場買股票，因此達永的投資分析和方法，可以提供給有興趣的朋友參考。在這次分享中，我最大的收穫是——達永修正了我過去對硬體和互聯網產品差異的一些看法。
我認為互聯網產品本質上比較像基礎設施（Utilities），如水、電、瓦斯等。基礎設施產品不區分客戶，所有用戶使用的基本上都完全相同。至於硬體產品，我一直認為必須高度區分用戶群的需求，以滿足不同小眾市場的特殊需求，就像運動鞋一樣：登山、攀岩、溯溪、足球、籃球、排球、高爾夫球等小眾市場所需要的運動鞋都不一樣。
透過這次討論，我發現：人類的基本需求（食、衣、住、行、育、樂等），如果成本降到非常低，就會像基礎設施產品一樣，開始不區分客戶。當這種情況發生時，這一類硬體就比較像互聯網產品了——追求流量、規模、壟斷，為了成為「閥門」，透過標準化、統一、最低配備、大量、用戶無差異對待、用戶感知度低等方法，把成本壓到接近免費。
共享經濟下的優步、Airbnb，燒錢的中國「滴滴」和「快的」、高速成長的共享單車，都發生在今天；未來的無人駕駛汽車、載人飛行器，當運用成本非常低的時候，這些硬體產品都會變成服務，不會再有人想花錢去擁有。
我年輕時，市場專家教我們的是：「消費產品買回家後，需要用到三根螺絲釘來安裝的，就會賣不好。」但宜家（IKEA）的 DIY 家具卻獲得空前成功。當時市場專家還教我們另一個道理：「消費者的行為非常難以改變，任何新產品的使用，如果需要改變消費者行為，就必定失敗。」但今天，高科技卻大幅度改變了消費者的行為——沒有導航就不會開車、沒有卡拉 OK 就不會唱歌、沒有簡報工具就不會演講了。
在高科技的浪潮下，世界改變的速度超過我們的想像，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