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關於失業的提問#

機器人#

二 ○ 一六年美國之行，我在哈佛大學（Harvard University）、加州理工學院（California Institute of Technology）和矽谷的三場演講，內容都是針對未來「產品 4.0」時代，尤其是機器人以及相關的人工智慧（AI）領域創新創業方向，把我的看法拿出來和聽眾分享。在演講完之後的提問時間，都免不了有朋友們憂心地問：機器人將來會不會取代人類的工作，導致人類的失業率大幅增加？

無人駕駛#

十一月十二日在波士頓麻省理工學院（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MIT）舉辦的「麻省理工學院中國創新與創業論壇第六屆年度峰會」中，有一個針對無人駕駛（Autonomous Driving）的專題討論會。

這個專題討論會的主持人是《麻省理工科技評論》（MIT Technology Review）的資深編輯威爾．奈特（Will Knight），成員有麻省理工學院媒體實驗室（Media Lab）的教授易亞．拉萬（Iyad Rahwan）、AutoX 創始人蕭健雄（Jianxiong Xiao）、Tusimple 的創始人侯曉迪（Xiaodi Hou），以及云啟創投的創始人黃榆鑌。

討論會圍繞著無人駕駛的科技發展、社會保險、意外事故責任、法律規範等話題展開。其中有成員提到，光在中國大陸就有一千六百萬個卡車司機，假如自動駕駛經過立法成為強制性的話，那麼這一千六百萬個卡車司機是否會因為失業而造成社會問題？

人工智慧#

十一月二十九日我結束美國之行。回到台北的第二天，就參加了由亞洲十六個國家組成的亞洲廣告聯盟（Asian Federation of Advertising Associations, AFAA）授權台北市廣告代理商業同業公會主辦、滾石文化策展的第二屆「數位亞洲大會」（DigiAsia）三天論壇最後一天下午的「數位夢想家創新媒合大舞台」，擔任開場主題演講者。

數位亞洲大會於二 ○ 一四年誕生，固定每兩年於台北召開，是亞洲地區最具指標性的數位盛會。會員大部分是來自亞洲地區各國的廣告行銷從業人員。第一屆大會的主題是「數位超越想像」（Digi beyond Imagination）。這兩年來，我們可以感受到社群媒體完全顛覆了我們溝通的方式，於是本屆大會主題訂為「Social Next 社群媒體的下一步」。

我在演講之前詢問了主辦單位和參加論壇的部分會員，過去兩天半都在討論些什麼題目？大部分人都說，討論的重點是人工智慧和科技發展對廣告行銷產業的影響。這些新科技的發展讓廣告行銷的從業專家非常震撼，紛紛感到焦慮和憂心，他們認為自身的專業和工作遲早會被人工智慧所取代，到時候會有大量的廣告行銷從業人員面臨失業的困境。

以上三個例子都在探討同樣的問題：高科技的發展，會讓機器人、無人駕駛、人工智慧取代人類的工作機會嗎？這真的會發生嗎？

換個角度：勞動力的結構性危機#

我認為「科技取代人類的工作機會」是個偽命題。讓我們換個角度，來看看全球面臨的另一個挑戰：人口生育率的低迷和勞動力的短缺。

人口生育率低迷#

總生育率是指平均每位十五到四十九歲的婦女，一生所生育的子女數目。要維持人口結構穩定，總生育率就必須達到二．一的水準。

我們來看看兩份數據：

• 一份源於美國中央情報局（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 CIA）《世界概況》（The World Factbook）二 ○ 一五年版。
• 一份來自聯合國經濟和社會事務部人口司（the Population Division of the Department of Economic and Social Affairs of the United Nations）「世界人口展望」報告（World Population Prospects）二 ○ 一五年版中，對二 ○ 一五到二 ○ 二 ○ 年生育率的預測（中等估值；台灣沒有列入聯合國統計名單）。

「人口生育率低於二．一」已經成為經濟大國或已開發國家的第一大問題。

人口結構老化#

接著我們來看看第二個問題：人口結構老化。根據世界衛生組織（WHO）的定義：

• 六十五歲以上老年人口比率達到七％，進入「高齡化」。
• 達一四％為「高齡社會」。
• 達二 ○％則進入「超高齡社會」。

目前日本以二五．一％的數字傲視全球，其他兩個同樣已邁入超高齡社會的國家則為德國與義大利。根據內政部統計，到二 ○ 一六年五月為止，台灣老年人口約占總人口的一 ○．七％，其中嘉義、雲林和澎湖的老年人口超過一四％，已達「高齡縣」的標準。

信評機構穆迪（Moody’s）預測，超高齡社會的行列將陸續擴大：

• 希臘與芬蘭將會在明年加入。
• 荷蘭、法國、葡萄牙、瑞典、斯洛維尼亞與克羅埃西亞等八個國家，會在二 ○ 二 ○ 年邁入。
• 加拿大、西班牙與英國則是二 ○ 二五年。
• 到了二 ○ 三 ○ 年，香港、韓國、美國、英國、紐西蘭與新加坡等國，也都逃不過進入超高齡社會的命運。

勞動人口短缺#

在經濟學的定義上，一個國家十五到六十四歲的人民稱為勞動人口。勞動人口的數量占全國總人口的比率，稱為勞動力比率。如果這個比率的趨勢是上升的，稱為人口紅利（Demographic Dividend）；如果趨勢是下滑的，稱為人口負債（Demographic Debt）。

許多國家的經濟高速成長時期，背後都會搭配人口紅利的成長；衰退則有人口負債的時空背景。觀察一個國家未來的經濟發展前景，人口結構議題是不得不重視的。一個國家的經濟發展要考量和規劃的要素相當多，而人口紅利可以說是對國家長期發展最大效益的因素。只要有長期的人口紅利，對外開放貿易，適當吸引熱錢，甚至培植國家特定產業，該國的經濟發展通常不會太糟糕。

但國家的人民會隨著時間而衰老，人口紅利會轉為人口負債。觀察處於人口負債結構的國家，幾乎都會面臨下列問題：

• 國債大幅增加、民間消費難以成長。
• 人口高齡化、房地產泡沫。
• 所有產業營運利潤低、企業晉升制度癱瘓。
• 社會福利制度破產、醫療資源分配不均。
• 年輕人高失業率、外國企業停止投資或企業出走。

這些問題一旦浮現，國家財政一定會出現危機，然後陷入景氣衰退的惡性循環。

台灣總生育率已經降至一．一，依據美國人口資料局（Population Reference Bureau）統計，二 ○ 一六年已經在全球排名最後，估計到二 ○ 五 ○ 年，人口會下降七％。少子化造成國內生產毛額（Gross Domestic Product, GDP）降低、空屋增多、學校倒閉、青壯年負擔沉重等威脅。

先解決勞動力結構問題#

所以當今世界各已開發國家所面臨的最大挑戰，就是要找出辦法來解決因為生育率下降、人口結構老化和勞動力短缺所造成的經濟衰退問題。盤點各國採取的措施，不外乎鼓勵生育、吸引國外精英移民國內、發展高科技來提高生產力和效率。

我說「高科技取代人類工作、造成失業率增加」是個偽命題。真正的情況是：已開發國家面臨的是勞動力短缺，而不是失業人口過多的問題。

但是高科技取代人類工作、造成局部失業是一個事實；長期來看，勞動力短缺越來越嚴重也是一個事實。所以今天我們面臨的挑戰，是如何將「被高科技取代的勞動力」重新再教育、再學習，補上經濟發展所需要的勞動力缺口。

我們應該擁抱高科技，而不是畏懼高科技所帶來的改變；更應該主動發展高科技，而不是被動地拒絕和排斥。高科技不僅可以解決我們目前面臨的勞動力短缺問題，還可以為許多傳統產業改造升級、再造競爭力。

政府不能像一些已經被高科技顛覆的傳統產業，對高科技一開始是看不見，接著看不懂，然後看不起，最後追不上，躲不過被淘汰出局的命運。

勞動力是我們最寶貴也是最稀缺的資源。政府不能畏於勞資糾紛而一味討好勞工，在科技、工具、方法沒有改善之前，在勞動力缺口越來越大的情況下降低勞動時間。因為在所有勞動條件不變的情況下，生產力和勞動時間是成正比的，降低勞動時間就是降低生產力，會導致產業失去競爭力，國家經濟成長趨緩。

至於如何吸引高階國際人才來台灣工作或移民、改善居住和工作環境、解決國外人才來台遇到的困難和障礙等，都只是皮毛工作。真正重要的是吸引什麼產業、什麼專業的國際人才；因高科技取代工作而失業的勞動人口，要透過技職教育體系再學習什麼、引導到哪些產業。政府必須要有「看穿水晶球」、「看到未來」的能力。

從勞動力再教育看產業政策的可行性#

台灣新政府上台之後提出了「五大創新研發產業聚落計畫」，包括綠能科技、亞洲矽谷、生技醫藥、國防產業與智慧機械產業。有些人批評這五大產業政策淪於口號、內容空洞。我則認為，這五大產業政策範圍很大，徒有大框架沒有實施細節，最終可能因為資源分散而執行無方、沒有結果。

建議可以用「勞動人口再教育」來檢驗政府產業政策是否完整可行。技職教育的對象、方向及內容，是對政府產業政策最有效和最終的檢驗——因為只有明確清晰的產業政策和實施細節，才能有明確的教育方向和內容。

真心希望新政府的五大創新產業政策不會淪為「有想法沒有辦法，有辦法沒有方法，有方法沒有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