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惠普（Hewlett-Packard, HP）服務了將近二十年，在德州儀器（Texas Instruments, TI）也服務了十年。這兩家都是總部位於美國、世界知名的高科技跨國企業，因此有很多朋友請我比較這兩家公司的價值觀與文化，並評論哪一家的企業文化比較強。

要回答這個問題，首先要回顧這兩家公司的歷史，才能比較清楚地了解兩家之間的相同與差異。由於惠普是大家公認的美國矽谷發源地和創始者，我在之前的許多文章裡都提過它的兩位創辦人和早期歷史，這裡就不再詳述。倒是德州儀器的早期歷史，對大多數朋友來講比較陌生，我在這裡做個簡單的介紹。

早期的德州儀器#

美國德克薩斯州（Texas）簡稱德州，位於美國中南方，與墨西哥為鄰，是一個出產石油的地區。由於擁有豐富的石油資源，在歷史上是兵家必爭之地，經歷過六個不同的統治時期，因此有「六面國旗」（Six Flags）之稱。

德州儀器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一九三 ○ 年。其發展歷程大致如下：

• 一九三 ○ 年：約翰．克萊倫斯．卡徹（John Clarence Karcher）和尤金．麥德莫特（Eugene McDermott）創建了「地球物理服務」（Geophysical Service Incorporated, GSI），為當地石油工業提供地質探測服務。
• 一九三九年：公司重組為「科羅納多」（Coronado），「地球物理服務」成為其一部分。
•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麥德莫特和三位「地球物理服務」的雇員——約翰．艾瑞克．強森（John Erik Jonsson）、塞瑟爾．霍華德．格林（Cecil Howard Green）與亨利．貝茲．皮科克（Henry Bates Peacock）——買下「地球物理服務」獨立經營。

由於石油探勘和地質探測都需要非常先進的訊號處理技術，「地球物理服務」成立了一個「實驗室和製造部門」（Laboratory and Manufacturing, L&M）。一九四二年起，公司憑藉源自石油工業的地質探測技術，轉而研發潛艇探測技術和設備，開始進入國防電子領域。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它為美國通信部隊和海軍製造了許多電子設備，戰後則延續這方面的成就，繼續進行電子產品的研發與生產。

一九五一年，「實驗室和製造部門」憑藉國防工業業務迅速超越了「地球物理服務」地理部門的規模，公司因此被重新命名為「通用儀器」（General Instrument）。同年又更名為「德州儀器」，也就是它如今的名字。之後，「地球物理服務」逐漸變成德州儀器旗下的子公司，直到一九八八年被出售給同樣從事石油探勘服務的「哈利伯托」（Halliburton）為止。

從一九五 ○ 年代初期開始，德州儀器投入電晶體（Transistor）的研發，並製造了世界上第一顆商用電晶體。一九五八年，在德州儀器新研究實驗室工作的傑克．基爾比（Jack Kilby）發明了世界上第一款積體電路（Integrated Circuit, IC）。

回顧兩家公司的歷史，重點在於德州儀器的創立並不像惠普那麼單純。從一九三 ○ 年創立後，它歷經重組、分拆、管理階層收購（Management Buyout, MBO）與轉型，直到一九五一年才正式命名為德州儀器。在這二十一年間，德州儀器經過了許多經營層與業務型態的轉換。

兩家公司的相同之處#

德州儀器和惠普有不少共通之處：

• 創立時間相近：兩家都成立於美國經濟大蕭條時期的三 ○ 年代——德州儀器是一九三 ○ 年，惠普是一九三九年。
• 創業領域相同：兩家成立之初都專注於儀器的研發和製造。
• 產品高度相似：除了測試儀器，半導體、迷你電腦系統、家用電腦、筆記型電腦、攜帶式計算機、軟體、內建計算機的手錶等，都是兩家曾經生產過的產品。
• 價值觀重疊：德州儀器的三大價值觀是正直（Integrity）、創新（Innovation）、投入（Commitment）；惠普的五大價值觀之中有三個與此相同，另外多了信任與尊重（Trust and Respect）、團隊合作（Teamwork）兩項。

相異之處#

一、民風不同#

德州儀器創立所在的德州，相對於西海岸的加州而言民風比較保守；而惠普則創立於移民首選的加州灣區，民風相對積極主動、冒險犯難，文化上較為注重創新與創意。

二、企業文化不同#

雖然兩家公司在過去八十年間有許多類似的產品，但由於產業發展和領導人策略的影響，今天的惠普已經成為一家生產個人電腦和印表機的公司，而德州儀器則是世界著名的半導體公司。

由於產品和產業的不同，兩家公司的作風漸行漸遠，造成了文化上的差異。依照我的洋蔥圈模型，這兩家公司的核心價值觀非常接近，但在第二圈「策略與願景」、第三圈「目標與管理」和第四圈「決策與行為」方面都有很大不同。尤其在一九九 ○ 年代，兩家公司基於技術、產品和產業的差別，可以看出很明顯的文化差異：

• 網路架構
  • 惠普：當時兩位創辦人仍然在世，對公司決策仍有很大影響力。在儀器和電腦並存的時期，整個企業電腦網路的拓撲學（Topology）分布採取分散式（Distributed）處理的網路架構。
  • 德州儀器：已是全球領先的半導體公司。這個產業的晶圓廠產能巨大，必須集中管理晶圓製造廠和封裝測試廠，又要讓各產品線利潤中心共享，因此採取中心式處理的網路架構（也稱星形拓樸，Star Topology）。
• 人的管理與溝通
  • 惠普：推崇面對面的溝通。
  • 德州儀器：普遍採用每週一篇文字報告作為主要溝通方式。文字週報的好處是可以透過郵件、網路同時傳遞給老闆、屬下和其他相關部門，加快訊息傳遞效率；但這個作法卻失去了人與人見面、建立互信和人際關係的機會。

三、最高管理者的型態不同#

惠普從一九三九年由惠利特和普克德創立之後，就由這兩位創辦人擔任董事長和執行長領導公司，一直到一九八七年惠利特退休、一九九三年普克德退休為止，時間長達五十五年之久。相對地，德州儀器從一九三 ○ 年其前身「地球物理服務」創立至今，公司的創始人、董事長、執行長已經換了十幾位之多。

雖說兩家公司的價值觀差不多，但價值觀來自於創辦人的信仰。惠普的兩位創辦人能領導公司超過半個世紀，自然根基穩固、文化強大。德州儀器在過去八十多年換了許多領導人，雖說價值觀大致相同、一脈傳承，但不同領導人在個性與作風上多少會有些差別。因此就文化的強弱或影響力的大小來說，在當時我覺得惠普遠遠強過德州儀器。

不幸的是，在世紀交替之際，惠普兩位創辦人先後辭世（普克德歿於一九九六年，惠利特歿於二 ○○ 一年），公司也起了巨大的變化：首先是儀器部門和電腦部門分家，前者成立了安捷倫公司（Agilent），電腦部門則承繼了惠普的名字。

惠普受人尊敬的特有文化，普克德把它叫做「惠普風範」（The HP Way）。當電腦和儀器部門分家時，惠普人流傳一則笑話：分家時電腦部門拿了「惠普」（HP），儀器部門則帶走了「風範」（Way），所以如今要找原來的惠普文化，必須要到安捷倫去才找得到。隨後電腦和儀器又經過多次分拆，今天的惠普連「五大價值觀」都被修改成「七個價值觀」了。

至於德州儀器，總部始終固守在德州達拉斯，經過幾次併購如今顯得更加強大。以今天的情況來看，我倒覺得德州儀器的企業文化要比惠普來得堅實了。

超越國界的企業文化#

堅強、統一的核心價值觀，可以規範一個企業的信念，凝聚員工強大的向心力。強大的企業文化就如同社會的道德和輿論一樣，可以滴水穿石、潛移默化地改變人的思想和行為。

當一家公司發展成跨國企業時，分支機構會遍布全球，當地員工來自不同的種族、社會、宗教、教育，有著不同的文化背景。建立強大的企業文化，就能超越這些差異，影響全球各地不同背景的員工，凝聚力量和信念，朝向共同的企業目標努力。這正是跨國企業能夠永續發展的一個關鍵。

在後面的文章中，我會闡述如何建立一個強而有力的企業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