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所謂的「黑洞」,是指一段「吸收不到新的科技知識,幾乎與高科技發展完全絕緣」的時期。在我三十五年的專業經理人生涯當中,曾經歷過兩段黑洞時期。本文就來聊聊這兩個時期、它們對我的影響,以及帶給我對台灣科技業發展的體悟。

第一個黑洞,是服務於中國惠普的六年。一九九二年一月,我從加州總部派駐到北京,擔任中國惠普第三任總裁,直到一九九七年十月底離開惠普,才搬離居住了六年的北京。其後,我加入美國德州儀器(Texas Instruments),擔任亞洲區總裁,搬到德州達拉斯。

第二個黑洞,則是二〇〇七年七月離開德州儀器、加入鴻海公司之後,長駐大陸五年,直到二〇一二年七月從鴻海退休為止。

進入黑洞,與時代脫節#

在中國惠普的六年期間,正值中國大陸改革開放後的積極建設。但這段時間還沒有互聯網,也沒有辦法接觸到外國雜誌和報紙,我只能全心投入公司的體制改革和業務擴展。這六年對於我作為專業經理人的領導力養成有重大影響,也是人生涯中特別值得懷念的時期,卻是我和高科技演進失聯的六年。

加入鴻海、常駐大陸的這五年,我全心投入工廠的生產線,甚少接觸外部和業界。說來有趣,在惠普和德州儀器服務的三十年,我上班從來不曾不穿西裝、不打領帶;但在鴻海的這五年,我上班完全不穿西裝,只穿和工廠作業員一樣的工作服。我每天腦子裡想的,都是生產製造和工廠管理,幾乎完全沒有時間去接觸外界高科技的發展。

我在鴻海服務過四個事業群,做過許多產品:連接器線纜、印刷電路板、平板電腦、手機,我都接觸過。在製程方面,從開模具、機構件和外觀件的生產與組裝、表面貼焊生產線,到整機組裝測試,我都捲起袖子親自上生產線管理過。我打算把一個「全能執行長」必須具備的生產製造學分全部修完,也的確順利完成了。

人生就是這樣公平,有得必有失:

  • 在第一個黑洞時期,我未能注意到軟體行業的高速發展,所以離開惠普時選擇加入半導體產業的德州儀器,完全沒有考慮軟體產業。
  • 在第二個黑洞時期,我雖然注意到了互聯網與行動互聯網的快速發展,卻完全沒有深入瞭解。

重啟自己#

退休以後,我感覺外面的世界非常寬廣,許多新的領域我都不瞭解。於是從二〇一三年初,我開始接觸從事智慧型硬體開發的新創團隊,也接觸到許多互聯網應用創業團隊;當這些年輕創業團隊來請教時,我便以三十五年跨國公司專業經理人的經驗,給予他們建議。

但沒過多久,我就發覺自己犯了幾個很明顯的錯誤。對於這幾個團隊,我當時的建議並沒有實質幫助,甚至可能誤導他們。我發現,自己的想法已經和這些年輕人以及最新科技脫節了,而造成脫節的主因,正是第二個五年黑洞時期。

我深刻體會到,如果不去瞭解這些年輕創業者的語言、不夠瞭解他們使用的新科技,就貿然嘗試幫助他們,那麼我那三十五年的跨國公司經驗會變成「負債」,而不是「資產」。唯有在充分瞭解年輕人的語言、新的科技、新的商業模式之後,經驗才能發揮價值,從「負債」轉變成寶貴的「資產」。

初探走訪新生態#

首先,我需要深入瞭解創客的生態環境。於是我拜訪了深圳的柴火創客空間、上海的新車間、北京中關村的創客空間,也拜訪了號稱「中國創客兩大軍火庫」的深圳 Seeed Studio 和上海 DFRobot。我還親自到美國加州和德州,走訪當地著名的創客空間,以及舊金山享有盛名的製造空間 Techshop;在矽谷的山景市(Mountain View),更拜訪了兩家有名的創客創業企業 Double Robotics 和 Boosted Boards,讓我對美國創客創業的生態和商業模式有了深刻瞭解。各位朋友若有興趣,可以參考我在臉書上分享的文章。

回顧二〇一三年第一次拜訪 Seeed Studio、和「柴火空間」創辦人潘昊見面時,我曾問了許多事後連自己都覺得可笑的問題,例如:什麼是創客?什麼是 IoT?什麼是 Arduino?什麼是 Home-brewed IoT?

未滿三十歲的創客代表性人物潘昊,當下流露出疑惑的眼神,看著號稱有三十五年跨國企業高階主管資歷的我,竟有些不知該如何回答。於是他很委婉地建議我,先去買一本克里斯.安德森(Chris Anderson)寫的《自造者時代》(大陸書名為《創客》)。我非常聽話,立刻上網訂購,並仔細讀完了這本書。

潛水觀察#

我做的第二件事,是學習「九〇後」世代的語言。我先請剛認識的年輕朋友,把我加進幾個硬體創業的微信群裡「潛水」。剛開始時,看著幾百人微信群的聊天真是痛苦,因為八成以上的語言我完全看不懂。我只好一個一個去請教這些新朋友,逐漸懂得了「樓上」、「嘚瑟」、「飄過」、「撿肥皂」、「拉黑」、「碉堡」等新世代用語的意思。

更痛苦的是,我非常不習慣微信群裡的聊天方式。一個群裡可以有三、四組人,同時穿插聊著不同的話題。我必須反覆爬樓,在一長串洗版對話中找到對應的內容,才能搞懂這幾組人各自在談些什麼。

潛水一段時間後,我對他們的語言和聊天內容比較清楚了,但要深入瞭解他們創業的項目、產品和商業模式,仍遠遠不夠。於是我開始做第三件事:想辦法認識更多年輕創業者,再透過微信聯繫、登門拜訪。

廣交創客、個別拜訪#

當時在網路媒體「雷鋒網」當編輯的抽水(某位網友),幫我邀請在深圳創業的創客們,來參加我為他們特別舉辦的演講。第一次,我擔心他們不理解我這個時代的人對他們有什麼價值,為了提高吸引力,還主動加碼、自掏腰包在演講後請他們吃飯,好不容易來了將近三十人。

幾次活動之後,再加上我在潛水的微信群裡加的朋友,我在微信上的群友已有數百人之譜。我開始主動使用微信,聯繫一些比較感興趣的年輕創業夥伴,約時間登門拜訪,瞭解他們創業的內容。每次拜訪,我都詳細詢問他們的產品、技術與商業計畫,並做筆記詳盡記錄下來,這對我自己的學習也有很大幫助。

過程中也有啼笑皆非的情況。微信聯繫時免不了自我介紹,我很誠實地說明自己三十五年的跨國企業經歷和職務。有幾次,對方停頓十幾分鐘沒有回覆,然後簡單回我兩個字「騙子!」,接著把我拉黑(封鎖)。

義務輔導#

經過這一年的學習,我瞭解了年輕創客的語言、他們的技術與產品、他們創業的心態和苦悶,以及他們所遭遇的困難和無助。於是我開始一對一的創業輔導:只要透過深圳灣網站預約系統完成申請的創業團隊,我都給予九十分鐘面對面的輔導。

從二〇一四年八月起,不到兩年的時間,我已輔導超過四百個團隊。我既不收費、也不投資,只秉持做義工的心態來輔導他們。

許多朋友覺得奇怪,為什麼我還要自掏腰包來輔導團隊?其實在這個過程中,我認為自己給予這些團隊的,遠不如我從他們身上學到的多。每一次輔導,我都學到一個真實的創業案例,這是任何 MBA 課程都學不到的。

面對每一個輔導團隊,都好像面對一場考試。除了事前的準備,在短短九十分鐘裡,我要回答團隊的各種問題、指出他們可能碰到的陷阱和風險、糾正他們的錯誤、指導他們思考的方向,並建議適合的策略。每次輔導結束,看著他們感激的眼神,我心中就充滿了助人的快樂和成就感。

在這四百多個創業輔導裡,大部分團隊來自深圳,也有來自大陸其他城市,少部分來自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和美國;自從我開始在台北輔導台灣創業團隊後,台灣的團隊數量也在增加。最讓我感動的是,許多外地團隊都是透過口碑相傳得知,然後自掏腰包飛到深圳和台北,只為接受我九十分鐘的輔導。

創新不是年輕人的專利#

馬雲來台灣訪問時,曾說過令台灣高科技業界臉紅的話。他說,在大陸談創新的,都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可是他每次來台灣,跟他談創新的都是六十幾歲的科技大老。調侃之中,不難看出幾分不以為然的意味。

經驗是資產還是包袱?談創新並不是年輕人的專利。我認為,台灣創新發展的問題不在年紀,而在於掌握決策權和資源的政府官員與科技大老,是否已經和年輕人、以及高科技最尖端的浪潮脫節了。因為權力和成功,正是造成黑洞的另一個原因。

我的「T&F 創客創業社群」有一萬多個微信朋友,還有八千個臉書朋友,其中九成以上是二、三十歲的年輕人。光是線上交朋友沒辦法深入,所以我還舉行許多線下專題講座,以及數百次的輔導。勤奮還是有用的:我瞭解年輕創業者的語言、思想和心態,也瞭解他們創業項目的內容和商業模式。

從我個人的角度看,馬雲在阿里巴巴成功之後,生活圈子已經改變,現在的他肯定沒辦法這麼「接地氣」地接觸第一線的人與環境;他對年輕創業者的想法和行為,也未必比我清楚。而我三十五年的跨國企業管理經驗、以及對硬體產品開發製造的瞭解,肯定也是從事網路相關行業的人無法在短時間內學到的。有很多經驗和智慧需要靠時間積累,沒什麼速成的辦法。

互聯網屬於「產品3.0」的時代;未來二十年,將是物聯網和「產品4.0」的時代。屆時軟硬結合是王道,硬體將會再度興起;尤其在產品4.0時代,動能產品整合智能將成為主流。

純粹的軟體和互聯網產業,由於「虛擬」特性,可以迅速學習、彎道超車;反之,硬體的產品開發、供應鏈管理和生產製造經驗這些「實體」能力,非常需要時間經驗的累積,沒有捷徑。如此看來,只吃軟、不吃硬的馬雲,如果不及早在產品4.0到來之前走向硬體,可能也會很快喪失他的話語權。

化經驗為轉型創新的資產#

其實,台灣高科技產業的大老們真的不必妄自菲薄。馬雲在屬於他的時代成功了,他調侃的話確實值得我們反思;但軟硬結合才是創新王道,路還長得很。

台灣大老們面臨的挑戰是:如何脫離因過去成功而造成的黑洞,趕緊降尊紆貴與環境對接,親自瞭解年輕人的文化、以及現今高科技最前線的發展。如果做得到,那麼年紀不再是劣勢。

過去這些成功的經驗和累積的智慧,將會成為台灣高科技產業升級和轉型的「資產」。在為自己的企業走出一條全新道路的同時,也把這份資產貢獻出來,協助年輕的創業者。如果能做到,台灣的經濟發展問題何愁沒有解決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