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開發中國家要培育、發展本地產業,都會採取三個步驟:

  1. 進口替代(Import Substitution):提高整機進口關稅,迫使國外廠商在本地設廠,以節省龐大的外匯支出,同時增加本地就業機會;國外廠商則在本地以零件組裝(Complete Knock Down, CKD)或大散件組裝(Semi Knock Down, SKD)的方式設廠生產。本地的附加價值以人工為主,大部分零件材料仍依賴進口。
  2. 本地化(Local Content):當地政府不會滿足於組裝式工廠,因此以政策為誘因,要求提高當地採購零件材料的本地化比例。通常在達到六十%金額比例之後,給予「國民待遇」,視同本國企業,藉此培養、發展中心衛星工廠和本地供應鏈。
  3. 出口創匯(Export to Balance Hard Currency):利用更多優惠政策鼓勵出口,以達到出口創匯的目標、增加國家的外匯存底,同時進一步壯大產業及供應鏈。

如果因為本地市場太小,不足以吸引外資採取進口替代策略,則以低成本生產要素來吸引外資在本地設廠;一旦設廠,就採取同樣的步驟二和步驟三。

半導體封裝產業的外移#

外商在海外設廠有四個原因,全是為了增強企業競爭力:

  • 靠近市場
  • 靠近原料
  • 靠近技術
  • 靠近低成本生產要素

過去台商赴大陸設廠,主要是為了取得低成本的生產要素:人工成本、廠房土地、優惠政策等等,確實也讓台商增強了全球競爭力。但隨著大陸經濟發展,低成本的生產要素已不再持續,大陸也由「世界工廠」轉型為「世界市場」。

半導體前端的晶圓產業由於已經高度自動化,所以從來不需要赴大陸取得低成本的生產要素。而半導體後端的封裝測試廠,自動化程度沒有前端高,需要的人工比前端多,因此海外設廠以取得低成本生產要素,一向都是封裝測試先行。

雖然大陸的低成本人口紅利已不復存在,但政策紅利隨著政府的重視反而加強;封裝測試又比前端晶圓製造更需要取得「靠近市場」的競爭優勢,因此封裝測試赴大陸設廠比晶圓製造更具誘因。

而隨著封裝測試赴大陸設廠、大陸加強半導體的政策紅利、大陸半導體用量不斷增加,晶圓製造業勢必為了靠近封裝測試廠、取得政策紅利、靠近市場,而主動出擊赴大陸設廠。

現今大陸已有許多晶圓製造工廠,但製程工藝仍落後於台灣業者。如果台灣業者赴大陸設廠,戰略上就是採取攻勢。既然採取攻勢,肯定要派出精兵,消滅敵軍於萌芽階段,不能任令敵軍佔據山頭、建立要塞、縮小技術差距,所以「N + 1」是必須採取的策略。

談到 N + 1,肯定會有許多人擔心技術外流,導致台灣的半導體產業失去競爭優勢。我曾以電腦和半導體產業為例,說明「可視化產業生態系統」的構建,不過本文只先談談半導體產業核心競爭力的轉移與改變。

半導體產業的巨大變化#

早期的半導體公司,例如德州儀器、英特爾、快捷半導體(Fairchild)等,都是整合元件製造企業(Integrated Device Manufacturer, IDM),從生產設備、生產工藝、IC 設計、產品銷售到技術支援,都要自己做。隨著產業分工、資本和市場全球化,以及「互聯網+」浪潮的衝擊,半導體產業也起了巨大的變化。

專業半導體生產製造設備廠商、半導體晶圓代工廠、專業封裝測試廠、半導體零組件代理和經銷商、電子產品方案商、軟體開發商、各種領域技術公司、系統整合商等等,紛紛興起;這些在我過去關於產業生態系統構建的演講中,都有詳細的說明。

傳統半導體整合元件製造企業的核心競爭力與優勢,也隨著產業生態系統的變化而改變。最早期,半導體生產製造設備是決定因素,接下來是由摩爾定律主導的半導體晶圓生產工藝,以及封裝測試的技術,現在則已演變到 IC 設計與各種領域的技術和專利。

台灣在半導體產業生態系統之中,只佔據了晶圓代工、封裝測試、半導體代理經銷幾個領域;至於 IC 設計方面,由聯發科帶頭的一些公司只佔據了一小塊,而且比較集中在 IT 和手機領域。這幾個領域都即將面臨不同的技術瓶頸,以及市場競爭的挑戰,並非可以永遠維持領先的現狀。

半導體產業的未來挑戰#

先說封裝測試廠:大部分技術來自生產製造和測試設備廠商,只要有錢、有人,技術的進入障礙並不高。未來的競爭優勢來自規模帶來的彈性和成本優勢,而上游與晶圓代工廠的緊密合作也越來越複雜和重要。

再說晶圓代工廠:工藝進步已快走到極限,自動化、設備、晶圓更大化也到達一個「博奕理論」(game theory)所說的平衡點,摩爾定律也快撞牆了。

也就是說,晶圓代工將要進入產業生命週期的成熟期。晶圓代工服務將變成商品(commodity),而商品的特徵就是「沒有差異化」;這時的競爭優勢,來自規模、成本、管理、產品策略,以及在產業生態系統中的戰略位置。

半導體代理經銷通路的競爭優勢,將來自規模(因此大聯大的併購和聯盟是正確的方向)、產品線(物聯網)、技術支援、細分領域的參考設計開發能力、客戶策略(從抓大放小到長尾客戶及初創企業),以及互聯網+的策略應用等等。

IC 設計公司面臨的挑戰,則是產品的轉變(從 IT 手機到物聯網),隨之而來的產品應用技術與知識(domain know-how)、特殊模組封裝的策略(SiP、SoM)、產品線的拓寬(擺脫「一代拳王」的困境)、少量多樣的成本壓力,以及在生態系統中的戰略位置等等。

如果說台灣是半導體大國,那未免不自量力;如果以為採取鎖國策略就可以永保技術優勢,那也太高估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