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個年代的所謂四年級生,有幸能見證半個世紀以來的高科技產業變遷。比起今天的年輕人,我對高科技浪潮的興起與衰退,更有一份敬畏之心。
記得我小時候,電視機就是高科技;早期台灣引進外資,也是以家電 ── 尤其是電視機 ── 為主。像是美國無線電(RCA)、增你智(Zenith)、艾德蒙(AOC)等,都是耳熟能詳的美國品牌。隨著電晶體、半導體的誕生,高科技從家電進入了電子時代。
日本以工匠精神追求產品的設計與改善,加上戴明博士(Dr. William Edwards Deming)在日本推動對流程持續改善與完美品質的堅持,竟以二戰戰敗國的身分,在一九七〇年代打敗歐美企業,稱霸家電及電子時代,逼得美國企業在一九八〇年代不得不以日本為師,全面學習「全面品質管理」與「看板」(Kanban)管理。
我當時在台灣惠普,被指派去日本 YHP 學習並引進全面品質管理,往事歷歷在目。美國企業在家電、電子市場節節敗退之時,卻悄悄地將迷你電腦、工作站往桌上發展,進入了個人電腦時代。
美國:錯過家電時代,卻提早進入資訊時代#
一九九〇年代,美國企業正式宣告高科技資訊時代的來臨。我有幸見證了惠普和德州儀器的企業經營宗旨改寫,由電子進入資訊時代。
台灣早期的電子業發展,藉著引進外資技術,開始了黑白及彩色電視的組裝,然後節外生枝地發展出咖啡廳式的電玩。我們這個年代的人,應該都記得小蜜蜂、打坦克、吃豆豆這些電視遊戲。由於電玩涉及賭博,政府壯士斷腕禁止其生產,而靈活的台灣廠商立即轉向電腦終端產品的生產,接著順利搭上個人電腦這班車,站穩 IT 時代的高科技浪頭。
二十世紀的最後十年發生了許多大事。首先是家電、電子時代的霸主日本,忙著享受獨霸市場的商機,並不斷鞏固陣地;除了投入大量經費進行國內研發之外,還從事海外設廠生產,以及全球品牌通路的建立。
結果是,發展壯大了日本電子產業五大巨頭 ── 日本電氣(NEC)、松下電器(Panasonic)、富士通(Fujitsu)、夏普(Sharp)和索尼(Sony)。但也因為如此,日本沒有搭上 IT 時代這班車。
另外,有人打趣說,雖然 IT 時代的霸主是美國,但真正受益的是 I(India)和 T(Taiwan)。幾乎所有的軟體代工都被印度包了,而所有的硬體代工都由台灣廠商承接,因此造就了所謂的「台灣電子五哥」。
美國在這十年除了加速高科技的產業轉型,由電子向 IT 發展,更加速向 ICT(資通訊技術)和網路時代變遷。二〇〇〇年的網路泡沫化,給了美國充足的資源來發展手機、智慧手機及無線通訊;而在互聯網跌了一跤之後,網路時代的腳步並沒有停頓,反而加速進入雲端時代,使得日後的互聯網、行動互聯網、大數據風起雲湧。
日本:家電時代稱王,卻錯過資訊與網路時代#
反觀日本,沒有搭上 IT 時代的班車,沒有任何電子產業巨頭思考彎道超車的策略,反而在家電、電子市場「築高牆,廣積糧,穩稱王」。由於失去 IT 市場,導致個人電腦、筆電、軟體等技術及產品全面失守,隨後的功能手機、智慧手機、互聯網、行動互聯網、雲端、APP、電子商務、大數據等等,都遭到全面潰敗。
而日本電子五巨頭辛苦經營的家電、電子產品與供應鏈,終究還是逃不過產業生命週期的宿命,霸主地位被韓國及中國大陸蠶食鯨吞。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正是日本高科技產業兩頭落空的處境。
回頭看看台灣的情況,在 IT 時代受益的台灣電子五哥,彷彿是日本的歷史重演。從九〇年代至今,在個人電腦、筆電市場也是「築高牆,廣積糧,穩稱王」,採取的措施幾乎跟日本一樣。唯一不同的是,日本人比較團結,還有本土市場支撐,才能拖到今天;台灣的電子五哥既沒有本土市場支援,在中國大陸市場也「戒急用忍」,放任聯想坐大。
在聯想併購 IBM 的個人電腦業務之後,不僅在全球市場威脅台灣廠商,更進一步威脅到台灣的歐美代工衣食父母。
循序漸進的中國,代工思維的台灣#
我在一九九二年初派駐北京,擔任中國惠普第三任總裁時,聯想只是一個由中科院的柳傳志出來創業、爹不親娘不愛的小民營企業。真正的國家隊,是由電子部計算機局分離出來的「長城計算機集團」。
聯想採取「貿、工、技」的策略,先代理惠普的個人電腦和印表機,然後進入製造,再自創品牌。當年柳傳志、楊元慶、郭為等人,都上過我的課,稱呼我為「老師」,所以千萬不要說他們是一個有政府支援的國家隊。
反觀台灣的電子五哥,在積極鞏固 IT 陣地時,雖然也由代工轉型自有品牌,但代工的大餅始終不願放棄;品牌、代工兵分兩路,個人電腦、筆電兩不棄。
雖然有國外手機大廠的支援,拿下了不少手機代工的訂單,也算進入了資通訊技術領域,但隨著 MEN(Motorola、Ericsson、Nokia)三巨頭被蘋果及中國品牌上下夾擊至垮台,代工的宿命也隨之衰敗。HTC 如天空劃過的一道流星,帶著國人的期望與失望,如今已好景不再。
由於台灣的經濟非常依賴高科技產業,因此今天的「二十二 K」可謂其來有自。
政府關心 GDP 成長率是理所當然,全球政府皆然。促進經濟增長肯定是抓大放小,各國政府都一樣;幾家大企業成長一〇%,勝過萬家微型企業翻倍。因此,大企業得到國家最好的資源也是理所當然;這些資源包括(但不限於)資金、人才、政府的優惠政策、媒體的關注報導等等。
但是大企業有個宿命問題:高科技大企業往往最終會因為無法創新而滅亡。這句話怎麼說呢?
大企業註定無法創新而衰退#
大企業之所以大,就是因為營收大。而且大企業一般都是上市公司,背負著投資者及股民的期待,每年營收獲利必須持續增長。所以從產品生命週期來看,大企業必須追求主流市場產品,也就是成熟期甚至衰退期的產品。
所謂「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即使是衰退期的產品市場,也比誕生期或增長期的產品市場更大、風險更小。君不見家電、電子產品雖然不再引領風潮,卻也不會消失。
成熟期產品的特點,就在於商品化(commoditization)、無差異化;主要產品的競爭力在於規格、價格,以及工業設計,如果硬要說創新,往往也只能扯上設計。因此,我說高科技大企業逃不了因為無法創新而衰退的宿命。
另一個原因是人才。大企業吸引了國家最優秀的人才,到了年底發獎金、配股票時,當然是看績效;因此企業中的一軍人才,必定爭取掌握主流產品的重要位置。企業真有心投資創新技術及產品,恐怕也只有二軍、三軍人才可以苦守寒窯幾年了。
瞭解了大企業的體制與宿命,就會明白:在某個時代稱霸某個產業的國家,往往也就停留在那個時代。因此,日本電子五巨頭至今仍在搞電視,台灣電子五哥仍在搞筆電,孰令致之也就不難理解了。
政府的責任在佈局#
那麼政府該做什麼?戒急用忍?鎖國?技術留台灣?避戰?死抱著供應鏈?與半導體、IT 產業共存亡?日本不行、台灣行?
我曾在許多演講中提到,位居高層的執行長必須具有看穿水晶球的能力。從家電、電子、IT、ICT、雲端、互聯網,到各種智慧產品,下一個高科技風口是什麼?物聯網?萬聯網?創客創業?
二〇一五年八月,我在日本東京對一百五十位日本企業高層演講,試圖告訴日本企業,「產品 4.0」將會是日本的下一個風口,能讓日本再度興起。從滿場的掌聲中,我可以感受到日本企業長久以來的焦慮與期盼。
寫到這裡,我禁不住懷念起蔣經國時代的十大建設。李國鼎、孫運璿時代引進美國無線電公司的技術,在工研院電子所蓋了台灣第一個半導體晶圓廠;雖然當時台灣仍處於家電時代,但政府已經在佈局 IT 時代的產業技術,這就是政府具有看穿水晶球、佈局未來的能力。
後來的兩兆雙星,卻只繼續為 IT 產業「築高牆,廣積糧」。今天回顧之下,兩兆雙星似乎為台灣高科技產業下了一根定海神針,讓台灣這艘高科技大船就停在 IT 時代,看著未來科技浪潮離我們遠去。
軟硬結合,創造新世代價值#
台灣電子業的興起,開始於個人電腦,然後是筆記型電腦、手機;其中有代工、也有自有品牌,但這些產品都屬於「產品 3.0」時代的智慧產品。
最近如廣達、宏碁等電子業大廠,分別藉著法人說明會,宣示將往伺服器方向發展、搭上雲端運算的趨勢。然而即使是雲端運算或大數據等領域,說起來還是離不開產品 3.0 的範疇。
未來五到十年,將會是網際網路迅速起飛的時代。但這些聯網的「物」,將會有非常繁多的種類,以及爆炸性的發展,而不是過去如筆記型電腦、手機之類的單一、大量、標準化產品。
即使以手機為例,在後蘋果時代將不會再有一家獨大的情況,取而代之的是群狼並起。這對於想創業的團隊來說,是大好的消息;但對於習慣以量產代工為主的台灣電子業來說,將會是一個利空的消息。他們當然會認為這些少量多樣的「物」不是價值所在,反而軟體才是價值所在。這些一輩子搞硬體的台灣電子業大老們,如果對硬體失去信心,會令我頗為失望。
雖然軟體有軟體的價值,但必須依附在硬體上面,才有它的效果。和硬體產品相較,軟體和網路產品最大的區別在於它們不區分用戶;但未來的硬體產品,卻必須依據小眾市場的需求來設計,才能達到最大的差異化,並滿足這些需求。
未來十年是次世代消費者興起的時候,而這個世代最大的特點,就是追求個人化與客製化。因此,以軟硬結合來滿足小眾市場消費者的最大需求,才能真正創造價值。
誠如我在先前許多文章裡說過的,台灣必須要有自己的領頭雁或火車頭硬體產品,才能帶動台灣實力最堅強的供應鏈走出自己的新方向。所以這樣的一個變化,對台灣的電子業反而是好事。
沒有浴火,如何重生?沒有大破,如何大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