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台灣網路上有許多針對電子組裝代工業（Electronic Manufacturing Services, EMS）的討論，彷彿代工業是導致今天台灣經濟衰退的主要原因。許多人呼籲，台灣電子代工必須轉型、研發自己的產品與品牌，以創造更高的市值與獲利。

在這些討論之中，電子代工業裡廣為採用的「降低成本」（Cost Down）措施，彷彿成了罪魁禍首、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這篇文章的目的，在於澄清兩件事：電子代工業並非今日台灣經濟停滯不前的罪魁禍首，降低成本也不應該是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代工本身無罪，罪在大企業的心態與策略；政府也有同樣的心態，無形中成了推波助瀾的力量。降低成本也沒錯，錯在「降錯成本」，因而造成今天台灣嚴重的勞資爭議。

「降低成本」與「創造價值」並非互斥#

許多主流意見認為，台灣電子代工是罪魁禍首，降低成本更是不應該採取的做法。我不想與主流意見為敵，但也不想看到降低成本被污名化，因此今天甘冒大不諱，從不同的角度解釋目前電子代工業陷入的困境。

我首先想說的是，「降低成本」與「創造價值」並不互相排斥。這裡所謂的降低成本，是製造業的成本中心，透過提高效率來增加產出；利用創意改變材料與製程，達到「品質不降低，但整體成本降低」的做法。

這種降低成本的方法，其實也是為股東與員工創造價值、提高毛利率，和品牌通路所創造的價值是一樣的。

許多傳統產業仍然採用大量人力，因此利潤率越來越低。如果能加速投資自動化與互聯網，便可大幅降低成本、提高競爭力、增加利潤率，這樣有何不好？

正常的降低成本措施，並非來自剝削勞工的福利、壓低勞工的薪資，或增加勞工的工作時間。

電子代工業的困境#

接下來談談造成台灣電子代工業今日困境的主要原因。

一、「抓大放小」的策略#

台灣電子代工業五哥——鴻海、廣達、仁寶、和碩、緯創——幾乎都採用同樣的「抓大放小」策略，一味追求營收成長與規模擴大，瞄準 IT 產品與手機產品的一線品牌商捉對廝殺，以爭取大品牌的代工製造訂單。

這些大品牌商也完全瞭解這樣的競爭態勢，充分利用代工廠彼此殺價競爭，以取得低成本的代工服務。

舉一個業界非常有名的例子。過去廣達與仁寶兩家公司在爭取戴爾（Dell）的筆記型電腦代工訂單時，競爭就非常激烈。當時戴爾的筆記型電腦分兩大類——「商用型」與「消費型」——而廣達與仁寶已各取得一類的代工訂單。

戴爾為了進一步殺價，同時向這兩家公司要求報價，要它們去爭取對方已佔據類別的代工訂單。由於廣達與仁寶都有擴大營收與市佔率的企圖心，因此雙方競相降價，想殺入對方的地盤。

結果是，雙方互換了代工產品，但價格與毛利卻大大降低；戴爾則利用這種手法，將兩家公司玩弄於股掌之間。

二、依靠政府優惠政策降低成本，弱化了自身競爭力#

我在〈別讓成本優勢減損企業核心競爭力〉這篇文章裡提到：一個企業的整體競爭優勢，應該來自組織的經營管理與效率、核心技術與產品、成本管控等等，這些才是企業真正的核心競爭力。

依靠總部資金優勢、利用政府補貼、壓低勞工薪資或鼓勵勞工免費加班等措施，短期看來有利，但長期而言對企業整體競爭力是有害的。

抓大放小的策略促成了殺價競爭的局面，電子五哥紛紛在海峽兩岸向政府爭取優惠與補貼。但在彼此殺價搶單之下，最終受惠的還是一線品牌廠商；這些優惠與補貼，最後輾轉進入了他們的口袋，降低了他們的製造成本、增加了他們的毛利。

三、「垂直整合」策略，導致整機組裝不惜虧損經營#

電子五哥當中，除了鴻海以外，都是做整機組裝出身的。基本上都是從印刷電路板的表面貼焊製程（Surface Mount Technology）開始，一路到整機組裝測試、彩盒包裝、出貨為止。

但鴻海是由連接器、線纜、機構件、機殼等起家，然後才殺入電子代工製造領域。鴻海很自豪地將這種垂直整合模式稱為「零組件模組化快速出貨與服務」（Component Module Move Service, CMMS）。

這個新模式顛覆了整個傳統的電子組裝代工業，但也讓已在為生存掙扎的電子代工業雪上加霜。

由於電子零組件與機構件的毛利一向高於最終的組裝代工，因此鴻海充分抓住這個總體成本與價格優勢，以整體成本優勢搶單，佔據整機組裝的山頭，引進零組件，增加每台的營收與獲利金額。

其他電子四哥只好紛紛跟進，模仿鴻海的 CMMS 垂直整合策略，併購機構件與機殼廠；有的更透過投資控股，一腳踏進零組件領域。於是傳統的電子組裝代工服務，就成了「負毛利搶單、從零組件爭取利潤」這種模式的犧牲品。

四、品牌廠商的激烈競爭，禍及供應鏈#

品牌廠商之間的競爭激烈不亞於電子代工廠之間的競爭，從個人電腦、筆記型電腦、手機、智慧型手機等品牌商此起彼落，即可看出端倪。

以我退休前擔任執行長的富智康為例。富智康是富士康科技集團的子公司，二 ○○ 五年在香港上市，以代工生產製造手機為主要業務，主要客戶包含摩托羅拉、諾基亞、索尼愛立信。

在蘋果 iPhone 智慧型手機興起之前，這三家手機公司加起來佔了全球市場的大半，彼此之間的競爭非常激烈，因此價格一路往下探。

當時主流的手機背蓋都是塑膠的，需要噴漆、烤漆與烘乾的流水線。富智康為了服務這三大客戶，在全球各地的生產廠區設置了數百條噴漆烤漆線。

另外，當時功能型手機流行越做越小，但手機長度總不能短於耳朵到嘴巴之間的距離，因此手機公司開發了翻蓋、滑蓋式手機。手機鍵盤仍是主流的輸入方法，基於垂直整合策略，富智康併購了手機鍵盤廠，以及韓國的翻蓋關節鉸鏈（Hinge）廠商。

蘋果 iPhone 帶動了智慧型手機風潮，並顛覆了整個手機產業的工業設計與造型。可想而知，蘋果首先採用鋁合金外殼，所有手機廠商紛紛效法，迫使手機代工廠大量購入電腦數控工具機設備（Computer Numerical Control, CNC），富智康遍佈全球的數百條噴漆烤漆線也只能忍痛報廢。

現在流行的智慧型手機已經沒有蓋子、也沒有鍵盤了；富智康併購的那兩個廠，基本上完全無用武之地。原來打的如意算盤是：整機組裝代工賠錢，靠關鍵零組件賺錢；可是在抓大放小的策略下，供應鏈反而成了大品牌廠商的陪葬品，而且輸得更快、更多、更慘。

或許這就是供應鏈的宿命：蘋果手機若由金屬轉向「3D 玻璃背蓋」設計，到時手握幾萬台金屬加工工具機的供應鏈廠商，是否又要重蹈由塑膠轉金屬外殼時的覆轍？

培養新創，厚實長尾#

基於以上四個原因，電子代工業基本上經常是負毛利報價搶單，時時面臨虧損的壓力。但為了生存，又不得不忍氣吞聲做下去。

在負毛利報價的情況下，就只有從製造成本上動腦筋，想辦法降低料、工、費的成本，勉強擠出一些毛利，維持茅山道士（毛三到四）、或保一保二的難看損益表。

說到這裡，各位應該可以理解和體會，為什麼台灣的工商企業團體對於「七休一」、「週休二日」、「七天國定假日」等勞資爭議有如此大的反應了。

電子五哥也都紛紛想辦法改變這種局面，或想辦法轉型脫離困境，但在低毛利的情況下，更難有資金支持研發。要想轉型，談何容易？

我認為，這不僅僅是台灣電子業轉型的問題。如果不改變追求規模、抓大放小的心態與策略，即使發展出自己的品牌與產品，仍會陷入同樣的困境；賭得越大，輸得越多。

在政府方面，也不應該一味以優惠政策來支持大企業。這樣做的結果，只會飲鴆止渴，更加削弱大企業的競爭力。

我認為，政府應該想辦法把電子業的產業架構健康化，也就是加速培養新創企業，讓電子業的長尾變得又長又厚。當大企業競爭力開始衰退時，就有源源不斷的長尾中小企業可以取而代之。

美國高科技產業之所以能夠領先，不就是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