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書朋友吳秉輯分享了我談「真假」與「是非」的兩篇文章，並貼文評論：

真假、是非。

世界若只二選一，可能不是不好就是大壞。

總是有模糊、灰色的地方，也有在結果論之後才去評斷。

一個人有判斷力真是重要！

就讓我藉這段話做為引言，在「說真假」、「論是非」之後，再來談一談「模糊」。

權力越大，模糊空間要越大#

在我四十年的專業經理人生涯中，曾有過兩位美國導師（Mentor）。先說第二位，他就是將我招聘進德州儀器的前董事長兼執行長湯馬斯．延吉布斯（Tom Engibus）；目前他還應張忠謀之邀，擔任台積電的獨立董事。

延吉布斯曾對我說，在跨國大企業裡工作，想往高處發展，就一定要留在主流產品和主流事業部門。這句話給我很大的啟發，也讓我得到一個結論：大企業不會創新，因為一流人才都在做主流成熟期的產品。

我的第一位美國導師，則是八 ○、九 ○ 年代在惠普擔任洲際總部總裁的亞倫．貝克爾（Alan Bickell）。是他挑中了我，為我量身訂作四年的培訓計劃，完成後送我到北京擔任中國惠普第三任總裁。

貝克爾曾對我說過一句話，對我的職業生涯影響也非常大。他說：

在一個跨國大企業裡服務，職位越高、權力越大，模糊的空間就必須更大。（In a multinational company, the higher position you get, the bigger power you have, the greater ambiguity you have to be.）

Ambiguity 意指說話模稜兩可，或指模糊地帶。

一九八九年，我當時三十七歲，在惠普總部工作，意氣風發；聽到這句話，其實不太瞭解他的意思。當時我認為真假是非應該黑白分明，不該有任何模糊的空間。

五種「模糊」的力量#

為什麼貝克爾要對我講這些話，他是在勸我嗎？

在他身邊工作了兩年，又經歷了許多事，我才慢慢理解，為什麼越高階的主管，越要「模稜兩可」。

一、來自懷疑的福利#

身為高階主管，難免會聽到許多類似告狀的片面之辭，通常都是針對你的屬下，總會有些不利於他的消息傳到你耳裡。這時，你必須給屬下一個「來自懷疑的福利」（Benefit of Doubt）。

不要聽片面之詞。對於屬下的批評和指控，不要照單全收，一定要給他們自我解釋或澄清的機會。在還沒聽到屬下解釋之前，不要對他們產生既定立場或不好的印象。

也就是說，不可以未審先判。

二、不要直接加入戰團#

在工作環境裡，難免會碰到屬下之間、或屬下和其他部門員工之間發生意見不同或矛盾。這種狀況有時僅止於爭吵，有時會撕破臉，有時雙方各執一詞，都來尋求你的支持。

這個時候要特別小心：不要急著選邊站，更不要跳進拳擊台的繩圈（Don’t Jump into the Boxing Ring），為保護屬下而跟對方交戰。就如同當教練的，不能因為心急就跳上臺變成選手。

即使你打贏了，人家也會說你官大權勢大、沒有風度地跳進戰爭裡，終究還是輸了。如果你跳進繩圈還輸了，那更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連高階主管的形象都喪失殆盡。

三、優缺點是一體的兩面#

說真假、論是非，有時可以很輕易地判斷並發現屬下的缺點。但作為主管和領導，最重要的是怎麼把員工的優點擴大發揮在工作上，而不是學著當心理醫師去改善員工的缺點。

優點和缺點通常是一體的兩面，當你把員工的缺點糾正以後，很可能他的優點也就不見了。

我曾碰到許多能力強悍、擅於開疆闢土的員工；但反過來，他們通常粗枝大葉、不重細節，因此也常因為粗心大意而犯下不該犯的錯。

作為主管的你，能說真假、辨是非，對員工的優缺點心知肚明，但是否要黑白分明地跟員工計較到底呢？這就要靠你的智慧了。

四、事有輕重緩急#

過去惠普為了給顧客專業的形象，要求業務人員一定要穿西裝打領帶，以表示對客戶的尊重。

八 ○ 年代初期，我在台灣惠普剛晉升為第一線業務經理。屬下有一位非常能幹的業務人員，不但客戶滿意度很高，也經常達成、甚至超越業務目標。

這位業務人員有個怪癖：在穿黑色西裝和深色皮鞋的同時，總是穿著一雙紅色襪子。當我陪他出去拜訪客戶時，每次坐下來交談，不僅我的注意力會被那雙紅襪子吸引，我也注意到客戶的眼光不時飄向那雙刺眼的紅襪子。

當時我是個沒什麼管理經驗的主管，認為自己有責任去糾正他，於是找他很嚴肅地坐下來談，要求他遵守惠普的服儀規定，盡量穿深色襪子。

天曉得，惠普哪有什麼規定不允許員工穿色彩鮮艷的襪子，而我其實也不瞭解這雙紅襪子背後是否有過什麼故事。

在我跟他談過之後，很明顯地，他的士氣下降了，業績也下降了。不到半年，他就離開了公司。事後回想，我認為自己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至今也沒有機會跟他道歉。

五、向上看或向下看#

當我們剛加入一個大企業，用學歷敲開金字塔最底層的大門以後，就很習慣向上看。

向上看，一來是因為我們處於最基層，二來是因為我們關心自己在主管心目中的表現和印象。向上看，就是看老闆們的臉色。

可是隨著我們立下戰功、不斷在金字塔中往上晉升，職位越來越高、權勢越來越大，我們就必須改變向上看的習慣，轉而向下看。

我們要瞭解，身為高層主管，隨口講的任何一句話，都可能對低階員工造成很大的影響：好的方面或許能激勵他們，壞的方面卻打擊了他們的信心，甚至影響到他們的家庭。因此說話時不可不慎重，有時保持一定的模糊空間，也是有必要的。

舌頭雖然柔軟，傷人卻更甚於刀劍。我父親在我小時候經常教訓我：「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意思就是永遠要為對方保留一個面子。

在今天的網路世界，年輕人罵人越來越沒有顧慮，常直白地罵人；再加上網路的傳播，其威力豈是刀劍可比？殺傷力簡直和機關槍、大砲一樣。

身為跨國大企業的高層，嘴裡說出來的話更必須非常謹慎，因為殺傷力更甚於一般人。

一法通，萬法通#

其實，企業環境和政府環境裡的許多道理都是相通的。回想過去許多任總統和政府官員，他們也都犯了我在這篇文章裡提到的錯誤。

當犯錯的人職位越高、權勢越大，造成的後果就更令整個社會和國家動盪不安。或許我們的總統、官員、立法委員、政治人物，也都應該有他們的導師，來提醒他們注意這些事。

官大不見得學問大，官大更不見得就是各個領域的專家。這些官員的第一個身分，無非就是一個「人」；而只要是人，就會有私慾、就會犯錯，就需要有人來扮演他們的導師。

所以在今天的網路時代，我回想起亞倫．貝克爾關於「模糊」的這席話，心裡的認同和感觸更勝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