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發表〈說真話,但要能聽懂三種假話〉這篇文章之後,除了在《火箭科技評論》網站(Rocket Café)刊出,兩個臉書帳號和粉絲專頁也累計超過六百多次的轉貼分享。看來,朋友們對於職場實務經驗的分享還是挺有興趣的。
既然談了「真假」,這裡就來談一談「是非」吧。
為什麼這值得談?基本上「真假」和「是非」有緊密的關連:通常我們認為說真話當然是對的,但這卻不是絕對的。
有趣的問題來了 ──「真假」基於客觀事實,沒多少爭議;但「是非」基於價值判斷,所以常有歧異。為什麼說「公道自在人心」?因為每個人心中各有一支尺、一把秤,對同一件事有各式各樣的是非解讀,職場上尤其如此。也因此,人們對「是非」的疑惑,就比對「真假」大得多了。
是非在於「利他」#
西方人有一個名詞叫做白色謊言(White Lie)。所謂「說白色謊言」,通常指的是對的行為,而不是錯的。為什麼說謊反而成了對的事情呢?
舉例來說,一對夫妻遭遇車禍,妻子死亡,丈夫重傷垂危。為了激發命懸一線的丈夫積極求生的意志,醫生可能會告訴丈夫他的妻子沒事。這就是白色謊言,而且被公認為是正確的事。
從普世價值來看,是非的斷定就在於是否「利他」,是否讓整體結果變好。如果權宜之下說假話是為了利他,這個假話反而可能是對的(「是」);反過來說,如果不假思索地說真話,讓垂危的丈夫灰心喪志、失去求生意志,那麼這個真話反而可能是錯的(「非」)。
前一篇文章提到欺騙有三種,即使是真話也有可能是欺騙。這裡我就來談一談,對於是非有五種態度或現象,而且這五種也有高下之分。
一、大是大非#
第一種是非最高尚,叫做「大是大非」,是將所有大小事情都嚴格區分是與非。大是大非的人一定有很清楚、不容混淆的是非原則,不論在工作環境或日常生活,一言一行都嚴守是非的分際。
古人說「慎獨」,即使一個人獨處、沒有他人在場,行事仍然遵守自己的是非原則。這種人品格高尚、嚴以律己,卻難免流於固執、不知變通。
二、小是小非#
第二種是非叫做「小是小非」。這種人會區分大小事,大事嚴明、小事隨興;對於重要的原則必定堅守,但對於日常的一些小事,認為無關宏旨而不一定遵守。
例如,殺人放火的事絕對不做,背叛國家的事也肯定不做;但在十字路口碰到紅燈時,只要四下無車也沒人管,就逕自闖過去。基本上這種人算是不犯法、但會犯規,遇到方便自己又不傷害他人的小事,就不堅守是非原則了。
以上兩種人,終歸是有原則、懂是非的人。如果一個社會大多數的人都是「大是大非」或「小是小非」的老百姓,那麼這個社會或企業大致會是安定、穩定而有序的。
接下來三種情況,差別可就越來越大了。
三、是非不分#
第三種叫做「是非不分」。這種人行事風格絕對自我,完全依照自己心中的一把尺,而不依照社會共同遵循的道德標準和是非規範。所以在外人看來,可謂有正有邪、亦正亦邪,因此說是「是非不分」。
現在許多人把「我喜歡就好」或「任性」掛在嘴上,凡事依自己的喜好行事,不管他人的感受。他們的作為有是有非,其實就是「是非不分」。
四、似是而非#
第四種是非叫做「似是而非」。這種人為什麼比「是非不分」的人還糟糕呢?因為他們明明做的事情不對,卻還要打著正義的旗幟,硬拗別人這是對的。如果有一群似是而非又能言善道的人,往往混淆了是非觀念;長期下來,甚至足以破壞一個社會或企業的價值觀。
這種人要產生影響力,往往是行不義之事卻打著正義的旗幟,把個人行為合理化,用「似是而非」的說法來影響他人的觀點。
五、積非成是#
第五種是非是最糟糕的情況,叫做「積非成是」。為什麼積非能夠成是?必定是有很多「似是而非」匯集成強大的力量,整個組織文化隨之扭曲,秉持正義公道的人反而被迫退縮、沉默。這種人的所作所為雖然顛倒是非,卻憑著多數或強勢,反而成為主流標準。
這種「積非成是」的現象,確實已經存在於一些企業以及現在社會的各個階層當中。
兩股左右是非的力量#
學過統計學的人都知道,當樣本數量足夠大時,樣本的分佈一定會呈現一個倒扣的鐘形,也就是常態分配。上述五種是非標準基本上也呈現統計學上的常態分配,其中大多數集中在均值線附近的,就是主流價值。
不管是大到國家社會,或小到企業,都有兩股力量在左右主流是非標準的走向。
一、風行草偃的力量#
第一股力量,就是國家政府或企業經營層所謂「風行草偃」的結果。
《論語》中有這麼一段:
季康子問政於孔子:「如殺無道,以就有道,何如?」
孔子對曰:「子為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
在上位者的行為(德)好比是風,老百姓的行為好比是草;風吹在草上,草必定隨風而倒。無論企業或國家,道德高下和是非標準,必定與領導者有密不可分的關係。手握最大資源的企業經營者,他的所做所為就是決定企業向上提升、或向下沉淪的關鍵。
二、左右輿論的力量#
第二股力量,就是能夠左右輿論導向的團體,例如電視上的名嘴、社會運動團體等等。這些人通常是少數,但由於他們的言行能在媒體上曝光,因此對社會的影響極大。
職場上也有同樣的現象:除了組織圖上的主管之外,通常還有一些「地下主管」。他們是組織的意見領袖,雖然沒有實際的職權,但有時影響力甚至大過組織圖上的主管。例如企業中眾望所歸的資深員工,就屬於這類人士。
假公濟私,還罵公司出氣#
回顧我曾經歷過的一段故事。一九九二年擔任中國惠普總裁時,我面臨的挑戰是:如何將一個國有企業改造成一個現代化的企業。當時的員工大部分都在社會主義計劃經濟的環境中長大成人,因此廠家一體、公私不分都是正常現象。
許多觀念和做法,以資本主義市場經濟企業經營的角度來看,都是「似是而非」、甚至「積非成是」的。當時平均工資不過五百人民幣,部門聚餐卻一定到五星級酒店,一頓花費數千人民幣;酒足飯飽之際,還有人高呼「吃垮資本主義」!
更糟糕的是,員工上下班搭乘公司提供的班車時,最熱門的話題就是找題目罵公司。對公司的批判和攻擊,似乎成了他們做這些假公濟私行為的正當理由;也就是打著公義的旗幟,行不義之事。
當時北京有句老話描寫這種現象:「拿起筷子吃肉,放下筷子罵娘。」在當時的政治氛圍下,罵政府會有嚴重後果,所以能夠出氣的,就是罵公司。
在大陸改革開放初期,民怨必須有個出口,這種現象我完全理解。但如果任由它擴大發展,不僅對公司的管理、績效不利,甚至會對企業價值觀和企業文化產生扭曲的後果。
扭轉企業文化,先量變再質變#
我雖然身為中國惠普總裁,但改變一個文化是數量多寡的競爭。單憑我一個人的職權和影響力,去對抗六、七百人,失敗是必然的結果。
為了扭轉局面,一九九二年七月一日中國共產黨建黨日這天,我藉著這個時機召集公司的黨員開會。會議上我提出一個問題:「究竟是誰代表中國惠普?」
當中國惠普在員工班車上受到批判時,究竟是誰代表中國惠普,應該站出來為公司辯護?可想而知,所有參與會議的黨員都沉默無聲,場面一片死寂。於是,我提出了我的三個代表理論:
- 管理階層:只要擔任管理職、有管理人的責任,都應該代表公司,否則他就不配坐在這個位子上管理員工。
- 頂尖五%的員工:在績效考核上拿到最優評價、前五%的員工,就是公司的模範員工。既然他們是大家學習的榜樣,理應代表公司。
- 黨員:加入政黨從事革命的人,通常都勇於為理想犧牲自己,所以社會普遍對自願加入政黨的人相當尊敬。尤其當時共產黨挑選黨員的標準極高,因此黨員成為社會精英也是理所當然。在中國惠普,我期望黨員能成為員工的表率:當員工不當批判公司時,能代表公司站出來說句公道話,幫助公司扭轉風氣、撥亂反正,產生一股正面的力量。
這番話在大會裡得到很大的迴響與支持。於是我進一步在管理層會議和員工大會上廣為宣傳公司「三個代表」的論述,得到大多數員工的認同。這些代表們也的確在許多改革政策上支持公司,使我推動的變革得以順利開展。
隨著支持的人數不斷增加,中國惠普的價值觀和文化也就慢慢改變了。這是我親自發動、影響群體來產生量變,再由量變導致企業文化質變的例子。
要改變企業文化或社會風氣,絕對不是單靠權勢就會發生,一定要先量變才能導致質變。如何巧妙結合上述兩股力量,正是領導者必須面對的重要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