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專業經理人的路上,我的運氣算是好的。台灣惠普有許多人才,而我比較幸運的是,一九八七年台灣解嚴開放民眾赴大陸,我恰好成為第一波由總部從台灣培養、派駐中國的人才。

惠普總部為了培養我接任中國惠普的第三任總裁,煞費苦心地為我量身訂製了一套四年培養計劃:

  • 一九八八年先派我到香港的惠普亞洲總部工作兩年,增加國際化經驗。
  • 接著調到美國加州矽谷的惠普總部兩年;期間除了擔任洲際總部的業務發展經理、負責制定五年長期發展計劃,公司還出學費送我到聖塔克拉拉大學(Santa Clara University)念一個 MBA 學位。

遠赴美國之前,我問了我的職涯導師,也就是惠普全球副總裁兼洲際總部總裁亞倫.貝克爾(Alan Bickel)先生:「專業經理人應該看能力而不是看學歷,為什麼在我加入惠普工作十一年以後,才要求我再去念一個 MBA 學位呢?」

他的回答令我對公司的用心相當佩服:

  • 如果你打算在美國公司長期發展,就必須到總部工作一段時間,瞭解權力核心的運作,同時建立起與總部高層的人脈。
  • 你必須瞭解美國文化、融入美國生活,而最好的辦法就是到美國大學念 MBA,不僅能瞭解美國文化,還能學會最新的管理工具。

聖塔克拉拉大學位於矽谷,是一所學費不便宜的私立大學。這所學校的 MBA 課程只有夜間部,沒有日間部,主要是為矽谷的專業人士提供工作之餘進修的機會。當時惠普許多高層都是自費在此進修;公司願意全額負擔我的學費,算是相當禮遇我了。

我也算沒有辜負老闆的期望,在短短一年半內修完二十二門課、六十七個學分,以排名前百分之五的成績順利畢業、拿到 MBA 學位;隨後在一九九二年初舉家從美國搬到北京,就任中國區總裁的新職。

管理課程與現實的落差#

我一到北京,就發現自己面臨兩個嚴峻的挑戰。

中國惠普是一家合資公司#

中方股東包括電子部下屬的中國電子進出口總公司、北京市電子辦、長城計算機公司。當時的合資合同很明確:合資公司的總裁及高層職位由惠普指派,董事長由中方指派,而且每一個高層職位,都有一個中方指派的副手擔任副職。

我的中方副總裁在我上班的第一天就告訴我,董事長說我的任命沒有經過他同意、也沒有經過他面試,所以他準備開除我、請惠普換人。雖然事後我才知道這是個玩笑,但也充分說明了這家公司組織與運作的複雜,與我所熟悉的惠普完全不同。

我沒有「實權」了#

在跨國企業或一些政府單位,矩陣式組織都是不可避免的。以中國政府為例,中央部委管轄全國性的政務,俗稱「條條」;地方省市政府管理地方政務,必須和中央部委合作落實,俗稱「塊塊」。

以跨國企業來說,產品事業部門負責產品的盈虧、必須銷售到全世界,就像政府的「條條」;各國分公司負責當地市場的實際銷售,就像政府的「塊塊」。

為什麼叫矩陣式組織呢?條條是縱線、塊塊是橫線,形成一個交叉的棋盤;所以每一個高層職位都有兩個老闆,一個是產品事業部的老闆,另一個是當地分公司的總經理。那麼兩個老闆之間,權力怎麼平衡運作呢?

對員工來講,老闆就是賦予他任務、做他的績效考核、調升他的薪資、決定他的獎金股票、報批他的升遷的人,這很現實。在矩陣式管理下,每個高層都有兩條線分別報告給兩個老闆,其中一條是實線,另一條是虛線;虛線老闆可以提意見,但最終決定由實線老闆來做。

當我在一九七九年初加入台灣惠普時,實線大權落在塊塊的老闆手上。也就是說,台灣分公司總經理負責所有高層主管的任用、調動、績效考核、薪酬和升遷;我剛加入時的夢想,就是有一天能成為台灣分公司總經理。

在矩陣式管理下,兩個老闆之間的合作並非永遠順利,總會有些問題,免不了發生不愉快、意見不同的情況;而且隨著條條或塊塊主管個人的強勢程度,也會對組織產生不同的影響。這就有如「鐘擺效應」:當鐘擺到最高點時,就開始往反方向擺動,直到另一端的最高點,周而復始。

我在惠普辛苦奮鬥了十一年,終於如願拿到中國惠普總裁的職位,可是當時鐘擺卻從塊塊擺向了條條。不但我的一線產品主管都實線報告給亞洲區總部的產品總經理,甚至亞洲總部財務、法務、人資等功能部門的主管,也都藉組織變動之機,強勢要求更多實權和控制。

而以我一個未滿四十歲、台灣出身、沒有總部靠山、空降到大陸的專業經理人,對於這種權力的轉移拿不出任何辦法,無異是隻紙老虎。

這兩個出乎我意料的情況,是我在惠普十一年中從未遇過的,美國的 MBA 課程也沒教過怎麼解決。我只能靠自己的判斷,不斷摸索、試錯,花更多的時間和精力。無論如何困難,最後依然必須圓滿完成惠普總部交付的任務。

成功扭轉員工滿意度#

從一九九二年一月到一九九七年十月底,將近六年的時間裡,中國惠普的業績成長了十倍,業務遍佈全中國大陸,聲勢直逼甚至超越 IBM。

被譽為「中國互聯網第一媒體人」的劉韌,曾採訪過整整一代 IT 和互聯網企業家,《知識英雄 ── 影響中關村的五十個人》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誕生的一本書。作為一部極具影響力的作品,《知識英雄》集合了劉韌與五十位中國式企業英雄人物的真實採訪語錄。他們是對中關村有著重要影響的五十位企業家,如柳傳志、雷軍、譚浩強、王選、楊元慶、王志東等人,也包括了在外資企業服務的我。

可是我最引以為傲的,倒不是以上兩項。惠普每年都會在全球各機構做員工滿意度調查,這項調查在惠普非常重要,就如同大會考一樣,每個員工都必須參加,在匿名的情況下,回答對公司各方面制度(包含工資福利等)的問題並予以評分。

一九九二年之前,中國惠普在員工滿意度調查中一直名列全球機構最後一名,主要原因有二:

  • 中外合資公司的組織,使許多措施必須考慮中方股東的企業制度,合資公司和中方企業的薪酬、管理制度不能差距太大。
  • 惠普外派到中國的員工與中方員工之間,在福利待遇上差距很大,這也使員工對惠普所稱的「以人為本」抱持很大的懷疑。

在我到任後,為中國惠普做了「體制改革」和「重塑惠普文化」等努力,情況有了奇蹟般的轉變。一九九七年的全球員工滿意度調查後,我收到當時惠普執行長普萊特(Lewis Platt)先生的致賀郵件,恭喜中國惠普在該年度的調查中名列全球第一名!

短短六年,中國惠普的員工滿意度竟從惠普全球機構的最低分翻轉為最高分,這在惠普締造了前所未見的紀錄。

變革型領導,激發積極性#

提到這段歷史,不是為了誇耀當年勇,主要是想談談:面臨合資公司與喪失實權這兩大困境,我是如何思考和行動、努力化危機為轉機。回顧這六年,關鍵在於努力建立自己一種獨特的能力,我稱之為「不靠職位力量的管理」(Managing without Position Power)。

靠著它,我超越期待地完成了總部交付的任務,贏得客戶和中方股東的尊敬,也提高了所有員工的士氣和滿意度。「不靠職位力量的管理」,就是能夠把漱口杯變成臉盆的領導能力。

在 MBA 課程談到領導能力時,最有名的當屬政治社會學家伯恩斯(James MacGregor Burns)的經典著作《領導》(Leadership)。書中,伯恩斯將領導者描述為「能夠激發追隨者的積極性,從而使領導者和追隨者的目標都達成的人」,尤其重要的是採取「變革型領導」(transformational leadership)。

領導者必須讓下屬清楚認知自己所承擔任務的重要意義與責任,激發下屬的高層次需要,或擴大下屬的需要和願望,使下屬認為團隊、組織與更大的企業利益超越個人利益。

學者布魯斯.艾沃立歐(Bruce Avolio)提出過四種變革型領導的行為:

  • 理想化影響力(idealized influence)
  • 鼓舞性激勵(inspirational motivation)
  • 智力激發(intellectual stimulation)
  • 個人化關懷(individualized consideration)

具備這些特質的領導者,通常擁有強烈的價值觀和理想,能成功激勵員工超越個人利益,為了團隊的偉大目標相互合作、共同奮鬥。

坦白講,我在管理課程中學到的這些理論原則,碰到現實環境時,並沒有給我多大的啟發和幫助。尤其在中方體制掣肘、又失去實線管理權的情況下,來自總部的我,如果空有強烈的價值觀和理想,卻沒有具體有效的做法,要領導這樣一個複雜的團隊,談何容易?

在中國惠普的六年,我每天都在想如何影響員工,把握每個和團隊溝通的機會,把握每個可以有所作為的時刻,毫不猶豫地果斷行動。

感謝當時的困難,給了我絕佳的領導實戰歷練。往後在跨產業(德州儀器)、跨文化(鴻海集團)之際,即使面對重重困難、即使企業文化和產業生態差別很大,我總能在新組織獲得員工高度認同。

我深深體會到,管理和領導是完全不同的兩種能力,也是一個成功的專業經理人或創業家必須兼備的關鍵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