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服務於跨國企業的專業經理人,如同一顆棋子,只能任由大老闆決定該放到什麼位置。

我在鴻海的五年當中,服務過四個事業群,並參與過二 ○ 一 ○ 年中的「墜樓事件」危機處理;其中最具挑戰性的,應該是最後一個任務:擔任香港上市公司富智康的營運長(COO)。

富智康(Foxconn International Holdings)原來是鴻海集團內部一個專門代工生產手機的事業群,內部名稱是 WLBG(Wireless Business Group,無線事業群)。由於時逢手機需求爆發、業務發展快速、需要更多的資源和產能,富智康於二 ○○ 五年二月在香港上市。

從竄升到滑落的富智康#

富智康延襲鴻海一貫的「抓大放小」策略,聚焦在全球手機前三大品牌客戶:摩托羅拉、諾基亞以及愛立信。營業收入從二 ○○ 三年的十.九億美元開始爆發,二 ○○ 四年三十三億,二 ○○ 五年六十三.六億,二 ○○ 六年一百零三.八億;二 ○○ 七年攀上營收最高紀錄的一百零七.三億美元。

在營收頂峰的二 ○○ 七年,富智康的毛利有九.八四億美元,稅後淨利達到七.二五億美元,年底有員工十二萬三千九百一十七人。

由於蘋果 iPhone 的銷售高速成長,從高階市場擠壓 MEN(指 Motorola、Ericsson、Nokia)這三大手機品牌,再加上中國大陸的山寨手機銷售量也高速增長,從低端市場侵蝕;上下夾擊的結果,富智康的營收不得不隨著 MEN 的衰落轉而下滑。

到了二 ○ 一 ○ 年,營收降低到六十六.二億,毛利二.八億,虧了二.二億美元;截止年底的員工人數,則是十二萬六千六百八十七人。

二 ○ 一 ○ 年十月,「墜樓事件」的危機處理告一段落。郭董事長指示我到富智康擔任營運長,一年之內要扭轉情勢、轉虧為盈。這又是一個專業經理人必須接受的危機處理任務。和富智康沒有淵源的我,只能從財務報表開始,漸漸瞭解當時的經營狀況。

從以上的財務數據(都來自香港上市公司的公開資訊),可以很容易看到主要問題:二 ○○ 七年到二 ○ 一 ○ 年,營收減少四十一億美元,毛利率從九.二%降低到四.三%,但是銷管研費用卻增加了四十二.七%,而且員工總人數不減反增,多了兩千七百七十人。

拯救富智康大作戰#

首先,我要先解釋一下製造業的特點:產能的增加需要時間,例如取得土地、建廠、訂購設備、招聘和訓練作業員等等,都需要耗費大量的前置作業時間。而富智康從二 ○○ 三年開始,產能一直處於供不應求的狀況,每年都需要增加二、三十億的產能;在二 ○○ 六年一年之內,更是增加了四十億美元。

當一個企業多年處於這種供不應求、高速成長的情況下,碰到二 ○○ 七年營收只成長三.四%時,很容易就認為這是個短暫現象;因此所有已經規劃的產能增加作業都繼續進行,以免景氣一回溫,又被客戶訂單追著跑。

二 ○○ 八年全球金融危機,營收從一百零七.三億下滑十三.六%,掉到九十二.七億美元,其實傷害並不是很大,所以富智康對客戶仍然有信心。到了二 ○○ 九年,營收繼續下跌二十二%、降到七十二億,稅後淨利剩下三千九百萬美元;雖然對產能擴充已經踩了煞車,但負擔已經變大,才會有後來二 ○ 一 ○ 年的巨額虧損。

分析之後,我決定多管齊下,包括關閉虧損的海外工廠、變賣閒置設備、清理呆滯材料和庫存、擬定更積極的報價策略、開發新客戶、提高產能稼動率、提高產品良率等等。但最大的挑戰,仍在於組織精簡以及人均產值的提升。

企業組織的設計與控管#

我在上一篇文章〈新創企業的成敗關鍵 ── 團隊篇〉中談到,企業組織的設計和控管非常重要。在此,我就以富智康的經營危機處理當作案例,來和大家分享。

我多次提到「組織是活的」,它會抗拒一切改變。富智康是才剛經過輝煌時期的王國,戰將如雲;為了使組織變革順利進行,我成立了一個「組織變革委員會」(Change Agent Task Force),由每個營業單位(BU)推舉具有影響力的資深員工或主管為代表,挑選十位主管共同推動變革活動。

這些代表就是組織變革的「變革推動者」(Change Agent),他們不僅參與會議討論,而且負責將會議紀錄和行動綱要帶回各部門,並進行溝通協調。

「組織變革委員會」用來定調改革的步伐,每週一、四固定會議討論特定議題,初步達成以下的組織架構調整(reengineering)共識:

一、由原來客戶區分的組織架構,改為以產品製程區分#

二、訂定組織劃分原則#

  • 績效的相依程度:A的績效明顯受到B的績效影響,則最好把A和B放在一個利潤中心下面,以承擔共同結果;如果績效可以明確分開,就不必放在一起。
  • 流程介面明確程度:工作流程的介面非常明確的,怎麼放都可以;介面不明確、而又需要大量協調的,則應放在同一部門。
  • 主管能力:主管專業能力是否涵蓋相關的功能,會決定該主管的管轄幅度。

三、組織改造之三原則#

  • 扁平化
  • 管理幅度加大(至少八到十人)
  • 實施 N-1(上層兼管所屬核心部門)

四、配合組織調整安排管理課程#

安排理級以上的主管參加系列管理課程,每隔週六下午四到六點上課。

落實組織架構調整共識#

接著責成人力資源部門推動以下的具體措施:

  1. 組織變革:二 ○ 一 ○ 年十一月開始組成組織變革小組,進行組織的改組及組織流程討論,確定工作職掌和組織切割;業務和製造的組織劃分清楚,經營單位則管理損益上的分工。在二 ○ 一 ○ 年終策略溝通會議上,以「各單位主管的意見及共識」作為會議的主要溝通內容。
  2. 提昇領導統御能力:為使高階主管有共同語言、加速內部溝通速度及管理共識,二 ○ 一 ○、二 ○ 一一年透過「富智康領導統御系列課程」,我每隔週六下午親自授課兩小時,以跨廠區視訊連線方式教授九門管理課程,所有主管都可在所屬廠區地點參加。
  3. 跨廠區技術交流會:二 ○ 一一年起以煙台、天津、北京、廊坊四廠區各單位為起點,製造、IE、自動化、工程主管開始進行跨廠區自動化產線推動的巡迴參訪,互相學習激盪、創造良性競爭。後續各廠區主管也開始內部推動,以每週六親自主持「自動化擴大會議」的方式,大力展開自動化的落實與應用。
  4. 每月擴大早會主管講話:我和各廠區最高主管,輪流將公司每月重點事項,透過每月擴大早會進行全廠廣播,讓高階主管和所有一線同仁都能有共識及理念、全員目標一致;並以軍令系統二十四小時七天的訊息網路,傳達文件至各單位公佈欄張貼,且由各部門主管會議時宣讀,讓幹部能充份瞭解,藉此宣傳核心價值觀及高階主管的管理要求。
  5. 高階主管一對一工作面談:所有的改變都是從真誠互動開始。我主動找所有的一、二階主管,進行至少三十分鐘到一小時的一對一面談,並寫下溝通之後的行動計劃。有許多主管表示,已經很久沒有高階主管跟他們進行這樣的面對面談話,可以感受到我的用心。
  6. 傾聽一線員工的聲音:我不定期會與生產線作業員、線長進行午餐見面會,一邊吃工作餐、一邊瞭解他們工作上的問題,並要求相關單位提出行動計畫,還要求完成時必須與提出問題的員工進行結案確認。

以上種種措施只有一個目的:溝通、溝通、再溝通。

變革組織,有效溝通#

由一個外部空降主管來推動組織變革,面對一個個立過戰功的主管,困難度不言可喻。我必須在極短的時間之內,建立起我的信譽和影響力,並說服主管們同意組織變革;尤其變革可能使部分主管必須裁掉自己現在的職務和部門,因此有效的溝通非常重要。

所以,我採取了三個主要的組織變革措施:

一、組織扁平化#

組織的指揮系統由我到生產線作業員,共有八個層級;這樣不僅無法反應快速變化的市場決策,也增加了許多成本和費用,因此減少兩層,壓縮到剩下六個層級。

二、管理幅度#

組織裡存在著許多只管一兩個屬下的主管,形成了類似「煙囪」或「巴黎鐵塔」的組織圖;因此我要求所有部門重新檢討組織,依工作性質不同,管理幅度要增加到至少八至十人。如果是管理幅度不足的部門,則必須予以整併。

三、「N-1」#

由於長期以來組織冗員太多、層級太多、管理幅度太小,因此許多主管不接地氣、失去動手做事的能力、無法領導屬下。在組織精簡的變革中,部門主管如果有 N 個直屬屬下,則必須減去一個、由自己兼任;而且要兼最大、最難、最關鍵的部門,以身作則、提振團隊士氣。

減員增效,轉虧為盈#

經過二 ○ 一一年整年的執行和努力,營收雖然繼續下降四%、達到六十三.五億美元,毛利卻從四.二%提升到五.三%,稅後淨利達到七千五百一十三萬元,順利完成轉虧為盈的任務。

二 ○ 一一年底,富智康的員工總數為九萬八千八百六十八人,相較二 ○ 一 ○ 年底減少了兩萬七千八百一十九人。組織精簡在製造成本(COGS)上貢獻了約五千萬美元,在毛利費用上貢獻了約三千萬美元;也就是說,「減員」的直接貢獻至少在八千萬美元左右。

至於「增效」的間接貢獻,則難以和其他措施區分開來。因為任何變革的最大阻力都來自組織裡的人,而任何變革的成果,也是由組織裡的人來完成的。

二 ○ 一一年富智康轉虧為盈的任務,可以說是我三十五年跨國企業專業經理人生涯的最後一戰;沒有當時團隊和各級主管的配合,是無法畢盡其功的。

之後我在二 ○ 一二年升任執行長,也為我的職涯畫下了一個完美的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