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一月,我順利完成了惠普公司為我量身打造的四年進修計劃(Fast Track Development Program),拿到聖塔克拉拉大學(Santa Clara University)的 MBA 學位,之後立即前往北京,擔任中國惠普第三任總裁。
我的前任俞新昌博士在完成交接工作之後,調到了位於香港的惠普亞洲區總部;當時擔任人事總監的美籍華人也決定與俞博士同進退,結束大陸外派任務返回美國。
我特別從美國惠普總部找了一位老美,來擔任我的人資總監。我期望他能幫我帶來惠普的價值觀和文化,因為我深信,惠普「以人為本」的價值觀與文化,在華人世界更能發揚光大,也更加深入人心。
從週休一日到週休二日#
當時的中國惠普是個合資企業,董事長由電子部下屬「中國電子進出口總公司」的總裁歐陽忠謀先生兼任。中國惠普的員工大部分也是由該公司轉調過來,因此所有薪資福利制度都比照國有企業,一個星期上班六天。
前任的美籍華人人事總監在交接結束、返美之前,很誠懇地建議我:如果要快速贏得員工的心,就開始實施週休二日制,也就是每週上班五天,週六和週日休假。這在當時的北京眾多企業中必定是創舉,員工也必定拍手叫好。
我當時的第一個反應是:如果有這種好事,為什麼我的前任不做,卻要讓我這個初來乍到的新人撿便宜?
於是接下來幾天,我仔細考慮、四處觀察。我的結論是:如果一切工作條件和環境不變,那麼生產力和總產出一定和工作時間成正比;工作天數從每週六天減為五天,勢必喪失六分之一的生產力。
做為中國惠普總裁的我,必須兼顧業務成長和惠普的價值觀。當時全球惠普機構除了中國惠普之外,都是週休二日,這也是造成中國惠普員工自認為接受了「二等公民」對待的主要原因之一。
我希望能夠實施週休二日,但不能以降低生產力為代價。我認為,只有在大力提高生產力的前提下,才能實施週休二日。
那麼,如何快速提高中國惠普的生產力呢?
三方面提升生產力#
當時員工所使用的個人電腦和終端機都是非常老舊的型號,電腦系統也需要升級;許多新的管理工具和應用都無法上線,而且辦公室裡的許多流程與方法都不合邏輯。例如,大部分的部門秘書都經常不在座位上,而是在各樓層之間送公文。
更麻煩的是,員工普遍沒有接受過惠普最寶貴的專業培訓,而且在社會主義計劃經濟體制教育下成長的人,缺少當責的心態和創新創業的精神。當時的中國惠普就是個國有企業,負責所有員工的食衣住行兼醫療保險。
於是我總結,生產力的提升必須來自三個方面 ── 人、流程、工具:
- 人:培訓知識、技能,改變心態。
- 流程:講方法,做計劃,重執行。
- 工具:使用電腦、設備,自動化。
更重要的是,我必須徹底改革中國惠普的「國有企業薪資福利制度」和「大鍋飯心態」,使其成為一個現代化企業的體制,否則生產力無法提升。
於是接下來的兩年,我和我的老美人資總監合作,進行了史無前例的中國國有企業「體制改革」。
改革的成果#
我們和聯想共同申請成為北京「房改政策」的首批試點,向中國建設銀行申請「住房貸款」;首先實施「醫療保險」、取消員工上下班的班車福利而改發現金、出差住宿定額補助改變為實報實銷等等。
以上的體制改革,現在寫得輕鬆,但在當時每一項都幾乎引起員工抗議和譴責,充滿了極大的風險;更困難的是要說服中方股東、並且在董事會決議通過 ── 這每一項都是史無前例的體制改革。
當時中國惠普的平均工資是五百人民幣,但加上各種非現金福利和「五險一金」,實際人員薪資成本超過兩千元;由於個人所得稅起徵點在七百元左右,所以幾乎沒有人需要繳交個人所得稅。將各種非現金福利取消、轉以薪資發放的第一個問題,就是要繳交所得稅。
為了平息民怨,我們把所得稅再打入薪資;結果平均工資由五百元提升到接近一千五百元,這在當時的北京是非常驚人的高工資。而我們的目標,就是朝向單一薪俸改革。
根據一九九四年北京市個人所得稅統計,中國惠普的員工總數不到五百人,但個人所得稅總額佔了北京市個人所得稅收入總額的千分之二。
從一九九四年開始,中國惠普順利實施週休二日工作制。
在我負責的一九九二到一九九七年這六年間,中國惠普的營業額成長了十倍,而這段經歷也收錄在劉韌於一九九八年出版的《知識英雄 ── 影響中關村的五十個人》一書之中。
人與設備的差異#
以上主要講的是中國惠普的管理模式和體制改革,接下來我會對人與設備在企業經營中的作用進行量化和對比,以強調「人」在企業中的重要性。
首先從「效力」與「效率」講起:在企業經營過程中,人與設備有哪些差異?
我先解釋一下評價生產力的兩個標準:效率(efficiency)和效力(effectiveness)。
- 效率一般用來評價固定工作流程的執行速度和質量。
- 效力一般用來評價在動態環境中處理多變事務時所達到的結果。
拿武術比賽來打比方,就是「套路」和「散打」兩種比賽方式。像南拳北腿這樣有固定拳法的套路,一套拳打下來要注重的是「精、氣、神」,適合用效率標準來評價;而散打這種以「擊倒對手」為目的、在搏鬥中需要根據對手招式隨機應變的情況,則適合用效力這個概念來衡量。
在企業經營過程中,不僅需要人才,也需要工具設備。人是一直在動態變化著的,所以講究的是效力,目標是做「對的事情」(do the right things);而設備基本上是穩定不變的,在工作中講究的是效率,目標是把「事情做對」(do things right)。
在「生產力頻譜圖」中,把人與工具、效力與效率相對應地放在兩端,將各個職能部門按照偏重效力和效率的程度,由左到右排列,具體情況如下:
- 銷售部門最注重效力,他們每天面對著千變萬化的客戶和企業,對於不同的人和事,處理方法都不一樣。
- 市場部門面對的是產業大環境,有宏觀和微觀的變化;相對於銷售部門來說,市場部門講究效力的程度低一些。
- 研發部門有自己的一套「設計規範」(design rule),他們的研發規則、物理數據、技術基底有固定的套路,相較於銷售和市場部門,效力的程度會更弱。
- 製造部門遵照一套標準化的工藝,生產同一種產品時,材料、生產環節和生產線基本上是固定不變的,唯一變化的只有生產線上的作業員。因此製程或工業工程師會設計簡單的組裝動作和各種「防呆」措施,避免人為失誤發生。所以,我們一般用效率來評價製造部門的生產力水平。

生產力頻譜圖
如前述「生產力頻譜圖」,標準作業程序(SOP)偏重箭頭的右邊,對達成效率比較有用,但對於經常變化環境下的工作處理比較無效。依此原則歸納,製造業偏重效率,服務業偏重效力。
由此也可以總結出人與設備的差異:
- 人具有學習能力和創造性,靈活性強。這也是人的最大優勢,現今的工業機器人再厲害,也不如人的手腳靈活。
- 設備的優勢則是穩定性強、可靠度高,能進行重覆性的工作,而結果不會有太大的差異。
然而,人和設備也各有缺陷:
- 人會受情緒和外在環境影響,具有不穩定性。
- 設備在穩定和重覆的工作機制中,沒有判斷能力,垃圾進、垃圾出(Garbage In Garbage Out),靈活程度低。
從成本與價值看人與設備#
設備在最初購入時的價格成本往往比較高,但隨著使用年限折舊,成本會呈下降的趨勢。人員初入公司時的薪資成本通常遠低於設備,但薪資會隨著工作年資的增加、工作技能等各方面的提高而提高,人資成本則呈上升趨勢。
從壽期終了(End of Life, EOL)成本來講,人工作直至退休,退休金成就了持續工作的壽期終了成本;設備退出工作就意味著使用年限已到,最終結果是註銷和報廢,不再有額外的退出成本。
設備從購入開始,它的價值和功能就是固定的。雖然有些設備可以透過抽換軟硬體做功能升級,但通常提升的幅度很有限,因為設備會更新迭代。新一代設備往往性能更好、功能更強、價格更低,而舊設備的維修費用隨著使用年限節節攀升,舊設備的價值永遠比不上新設備。
在同種類不同品牌的設備間比較,其性價比通常差異不會太大,否則早就被市場淘汰了。

人與設備的成本比較
人則可以透過學習,不斷提升自己的價值和績效水平,在工作中發揮更大的作用;許多企業的執行長在初入職場時也都是從最基層幹起。因此,人的價值會隨著工作年資和經驗的增加而不斷提高。
人與人之間的價值差異,則遠比同類設備之間的差異大得多。同一批進入企業的新人,工作績效就有所不同;甚至有人會闖禍或貪瀆,不但沒為企業創造價值,反而帶來負面影響。所以我認為,人和人之間的價值差異可以是無限大的。

人和設備的價值比較
聘用人員比採購設備更該慎重#
一般企業在採購設備之前,都會進行嚴格的論證,在各個關卡和流程嚴格把控,如需求分析、資金預算、規格、購買申請、審批等。然而在聘用成本更高、價值差異更大的「人員」時,許多企業卻遠沒有像採購設備這般重視。

設備的採購流程
我認為,人員聘用前必須考慮清楚兩大方面的問題:
- 對人員需求作分析:我們能否趁機更改組織架構、重新分配工作,因此可以減少甚至不必再聘用?投資回報率(Return on Investment, ROI)如何?對產品品質和工作效率影響如何?
- 對需求人員是否有清晰的輪廓和條件:我們有沒有事先準備好崗位職責說明書,明確目標人選的輪廓(如專業、技能、工作經驗、條件等)?
人員多寡關係到公司的組織架構,然而組織架構並不是一張圖表,而是一個活的有機體,也是一切費用和成本的源頭。它具有三個特點:
- 它會在你沒注意的時候偷偷長大,造成冗員和巨大的成本負擔。
- 在組織架構沒有配合公司策略的情況下,所增加的非必要職務就成了冗員。而在這些位子聘用越多優秀人才,對企業造成的浪費越大;因為越優秀的人才會越想把工作做好,也就會動用更多的公司資源,但創造的價值卻微乎其微。
- 任何組織都會抗拒改變,無論是變好還是變壞;而且組織越龐大,抗拒改變的力量越大。所以,任何策略的改變和創新必須從調整組織做起。
我經常給企業一個建議:寧願聘用一個「超過標準」(overqualified)的員工,也不要聘用一個「未達標準」(underqualified)的員工。
超過標準的員工或許起薪要求比較高,留才難度也更高,但這仍遠比聘用一個績效達不到期望、又不能隨著企業成長進步、而且還一直待在公司不走的「未達標準」員工來得好。
以人為本,產能躍升#
以上,我從經營的角度將人和設備量化進行比較,總結出一個結論:人遠比設備重要,所以必須要「以人為本」。
基於這樣的分析和溝通,我說服了中方董事和管理層,多投資在體制改革和人才培育上,並為中國惠普制定了一系列的人才培養計劃和制度改革方案,包括行政、薪資制度等;在提高企業生產力的同時,也實現了「以人為本」的理念。
相較於我的做法,當時許多中國企業往往更關注先期設備的投入,但對組織和人員的管控重視度不夠,造成龐大的企業集團。在今天人工成本不斷增加、人口紅利已經消失的大環境下,這樣的企業必定會付出慘痛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