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bah 六歲那天#

在 Boston South Station 月台前,Ubah 邊看著 Amtrak 列車進站邊娓娓道來。她姐姐比她大一歲,「那一天」家裡突然擠滿親戚與陌生人。姐姐先被帶進房間,她則在外等候—

「然後我聽到她。我聽到她尖叫。我哭著喊她的名字。我跑到門口想開門,門沒鎖卻打不開—因為外面有人按著門把。然後尖叫突然停了。一片寂靜。然後門打開,他們來找我。」 Ubah 把這個情境跟阿拉斯加的記憶連起來:「狼群來找我了。」

她被拖進父母的臥房,被姑姑、祖母按住手腳,一個從未見過的肥胖大嬸跪在她胸口,手裡拿著「她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她以為是別人在尖叫,後來才發現尖叫的是自己。Be a good girl, eh? 大嬸對她說,Do not disgrace your lovely family. 那一年她 6 歲。她被女性割禮(FGM, female genital mutilation)。痛多年未止,可能永不止。

演化視角下的親職投資#

  • 華盛頓州立大學的 Robert Quinlan 主張,人生兩大決策是:(1)是否生育,(2)對後代投入多少。兩者都對「環境風險」(environmental risk)敏感。
  • 他分析「標準跨文化樣本」(SCCS, standard cross-cultural sample)—耶魯人類學家 George P. Murdock 與 Douglas R. White 在 1960 年代從 186 個文化中精選的資料庫,涵蓋 Tiwi、Azande、Kuna、Aleut 等與外界接觸較少的族群。
  • 結論:極端環境下,父母投入與外在風險呈反比。在嚴重戰爭或飢荒下,父母投入較少資源,並集中投資存活機會最高的孩子;高病原環境下,斷奶較早、母親照護減少、父親參與隨疾病程度下降。

性別操控的歷史#

  • Inuit 族群曾有女嬰殺嬰的紀錄(雖遠低於早期民族誌宣稱的 66%)。Eric 與 Abigail Smith 對 1880–1930 年的研究發現,加拿大與北阿拉斯加 Inuit 確曾因環境風險(男性外出狩獵死亡率高)而調整性別比。
  • 中國的性別失衡:中國社會科學院估算婚齡男性多出 2,400 萬、總體多出 5,000 萬—占全球男多女現象的絕大部分。1980 年代末超音波在農村普及,加劇了性別選擇性墮胎。

環境塑造生殖策略#

  • James Chisholm 等人於澳洲 100 名 14–36 歲女性的研究(《Human Nature》)發現:早年壓力與初經時間(menarche)顯著相關;早年壓力大者,初次生育年齡也顯著更小。
  • Kermyt G. Anderson(Oklahoma 大學)2015 年於開普敦的混合種族樣本研究:六歲前父親缺席與童年暴露於暴力,會關聯到較早的性行為與懷孕。
  • 動物界亦然:Lawrenceville 國家靈長類研究中心的 rhesus macaque、Wistar 大鼠群中,幼年得不到良好母職照顧的個體,成年後對嬰兒的興趣或懷孕年齡都顯著偏離。

結論:生物、行為、環境緊緊交纏。在 Ubah 成長的環境裡,FGM 是「常規」。聯合國兒童基金會(UNICEF)與聯合國估算約有 2 億女性與女孩 活著背負此後果。施行的父母往往「並非怪物」,他們也有愛、有掙扎—Why?

雨季中的村莊#

Ubah 青春期之後並未擺脫疼痛—也許那才是手術的目的。她決定要為「她想生但不會生」的女兒戰鬥。

  • 雨季泥濘的山路上,她從村到村徒步行走,私下集會勸說年輕女性:「我們真的還要繼續切自己的孩子嗎?什麼時候才會停?」
  • 一次離開村子時,六個男人持木棍與斧頭擋路。她質問:「六個男人對付一個女人?」對方說「這是傳統,是律法。」她回:「哪部法?我們的聖典裡沒有。如果我們認為錯,就停下;幾代之後,『我們從不這樣做』就會是新傳統。」
  • 第一擊從她背後落下,她倒地,他們打斷她的腳踝、前臂,敲裂她的頭。

暴雨救命#

  • 突然,毆打停了。她不解—沒有人來救她。後來她明白:是大雨來了。「這些保護傳統的勇敢男人,不想被淋濕。」
  • 從此每次 Boston 下雨,Ubah 都默默向雨致謝。「也許我是唯一向雨打招呼的人。」

10 年後她仍持續發聲。WHO 統計每年約 300 萬名女童被割禮—相當於每 10 週把 Boston 整座城市的女性人口都割一遍。Ubah 後來被告知她可能無法生育—這是某些 FGM 類型的後果之一。她仍為心中那個「不會出生的女兒」、那個 ghost child 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