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位上升#

重建一張臉,重建一個人#

Hanifa 在坎帕拉的 Mulago Hospital 住院數月,迄今經歷 20 次手術,目前仍在進行重建——醫師甚至取她的肋軟骨重塑鼻子。她的父親第一次來探望時昏倒了。Hanifa 說:「我傷了我父親……是我的臉傷了他。」

住院期間她看到一週一週又有新的潑酸受害女性被送進來——「攻擊者試圖奪走妳是誰、妳的自尊。」她決定不被擊倒。

看不見的人:失去臉的雙重折磨#

我們以為傾聽只用耳朵,但其實「我們也用眼睛聽」(we also listen with our eyes)。

英國 ASTI(Acid Survivors Trust International)執行長 Jaf Shah 提到柬埔寨一位倖存者:兩眼已盲,但仍時時戴面紗,因為「她知道別人會怎麼看她的臉」。

康乃爾大學國際人權診所為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事處進行的研究發現,倖存者面臨「邊緣化與汙名化」。原因有兩層:

  • 多數受害者因「違反從屬性別角色」遭報復——她們敢於站起來反抗。
  • 她們的毀容也「違反了人們對人類應有外貌的認知」——注視者模組(Beholder)難以處理偏離常態的臉,社會於是把她們隱形化(invisibilise)。

康乃爾報告指出:加害者瞄準女性的臉,是要「摧毀許多社會成員視為她最重要資產的東西——她的美貌」。

濟慈(Keats)詩句「一件美的事物是永恆的喜悅」(A thing of beauty is a joy forever, Endymion)後面還有一句:美永不歸於虛無。Hanifa 與 Rana 拒絕「歸於虛無」。

Rana 的洋裝與另一個男孩#

Rana 還沒買那件 burnt orange 洋裝,但承諾「最後一場手術做完,我就去買」。她想當老師、教歷史,也許是時尚史;她想像自己有一天站在羅馬的 Forum 中。

羅馬圖拉真廣場(Trajan's Forum, Rome)

她也對作者揭露她其實沒講完的故事:那個男孩不只 Yuvraj,還有第二個。在城裡最雅緻的酒吧,她遇見一個眼神憂傷的「美麗男孩」。但母親反對——他和家裡安排的對象不同階層(caste),而那位被父親生前認可的相親對象才是家族的選擇。

Rana 摔碎母親最珍愛的小白瓷馬。母女冷戰數週後,母親忽然衝進她房間,雙手捧著她的臉、深深凝望,然後說:「妳愛這個男孩。好,我會想辦法。」那天 Rana 出去買母親的生日禮物(不買白瓷馬了,買條圍巾),就是要謝謝她。然後她走進那條巷子。

攻擊後,那個有著悲傷眼睛的男孩無法承受——不願等手術、不願等知道 Rana 將來會變什麼樣子。最後留下 Rana 的,是那位在她臉上「讀出」她相思的母親。

Hanifa 的反擊:CERESAV 與立法#

事發隔年,Hanifa 共同創立 CERESAV(Center for Rehabilitation of Survivors of Acid and Burns Violence),透過 change.org 線上請願取得 30 萬人連署,遊說烏干達政府正視潑酸暴力。2016 年 1 月,總檢察長宣布《Toxic Chemicals Prohibition and Control Bill》將立法——這是控制腐蝕性物質取得的第一步,雖然刑罰仍待加強,但已是勝利。

Hanifa:「現在我會自拍。看著照片,我看到一個更自由的人。我有一張不一樣的臉。因為疤痕,我眨眼時你看不出來,所以我睜眼睡。」

她說那位「以前」的自己——表面在笑、其實「悲傷而不自由」——而現在她「更自由了」。

注視者也凝視自己#

作者讓 Rana 思考一個更深的問題:她相信「命運」嗎?她說:「也許這一切是我該被懲罰——因為我沒有去幫助那個女孩。」那個學校裡有胎記、被孤立的女孩。

作者沒急著反駁,而是用蘇格拉底(Socrates)的方法反問:「妳當年的同學現在怎麼樣?」——「有人在唸書,有人結婚了,有人有小孩。」「妳覺得她們正在被懲罰嗎?」Rana 沉默。最後她說,那女孩聽說在 Facebook 上,「我覺得我應該去找她。」

The Beholder in us also beholds itself. We look at ourselves and judge. We reserve our severest sentences for ourselves. 我們內在的注視者也凝視我們自己——我們審判自己,而我們對自己留下了最嚴厲的判決

母親、果樹與不止息的眼淚#

Rana 的母親自從那天起,從未停止為女兒哭泣,將來也不會。「生命會在我們身上留下記號(Life marks us)。」但她們花園裡的果樹依舊年年開花結果,季節緩慢地把那段創傷時光翻過去。

水位上升#

Raymond Carver 的詩句貫穿整章:

Time is short and the water is rising. 時間不多,而水位正在上漲。

故事最後,作者收拾旅行證件——皮夾、保險、護照、那張對折的 Gareth 照片——準備再度出發。新聞中地中海上難民的小船與全人類大遷徙的影像不斷出現。「水位正在上漲。他們從哪裡來?為什麼來?他們是誰?」這句問句把注視者的章節,引向下一個關於「他者」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