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p Williams 的飛盤事件#

Kipling D. Williams（人稱 Kip）——現任美國 Purdue 大學心理學教授，年約六十出頭，短灰白頭髮配修剪整齊的鬍子。1980 年代中期，他還是 Iowa Drake 大學的年輕助理教授。他研究領域是 社會影響（social influence），但花了八年想找實驗方法切入「社會排擠」，始終無解。

某天他帶著愛犬 Michelob（混種：德國牧羊犬／柯利／其他）在公園湖邊小憩，一個飛盤滾到他背後。

• 他撿起來丟回去——對方又丟回給他
• 兩人沒交談，但開始了飛盤遊戲（這是公園中陌生人之間的「邀請」）
• 大約兩分鐘後，飛盤突然不再朝他飛來
• 他被排除了

「那讓我覺得自己很蠢。糟透了，極度糟。一種尷尬，一種屈辱。我感到受傷。」——Kip Williams

幾分鐘前他根本不認識這兩個人，往後也不會再見。為什麼會為這麼瑣碎的事如此難過？這個困惑，催生了後來的 Cyberball 實驗典範——以及一整個研究領域。

Kathy Bolkovac 的「DO NOT READ THIS」#

揭開人口販運網絡#

回到塞拉耶佛。Bolkovac 從 Florida 酒吧救出的七位女性，是波士尼亞各地 超過 200 間夜總會 中的一小部分。她查到的事實鏈：

• 受害女性陷入 債務奴役（debt bondage）：護照被沒收，被迫償還「運送與食宿費」
• 真正的「債」是人口販子購買她們身體的價格——多次轉賣
• 塞拉耶佛甚至有實體市場叫 Arizona，女子被脫光、檢查、買賣
• 試圖逃跑者被打、被殺、被丟到河裡
• 更黑暗的事實：許多國際警察不僅與這些女性發生性行為，還收受販運集團的賄款，提供查緝行動的線報、幫助找回逃跑的女子「再利用」

那封電子郵件#

Bolkovac 草擬了一封詳述所有發現的電子郵件，發給數十位 DynCorp 與 UN 最高層，包括 UN 駐波士尼亞任務首長。

主旨欄她打的是：

DO NOT READ THIS > IF YOU HAVE A WEAK STOMACH > OR A GUILTY CONSCIENCE

她按下 Send，希望這封信能戳破泡沫，喚醒所有相關人士。

應該發生的事 vs 真正發生的事#

「應該發生的事」：高層緊急會議，感謝她揭露惡行，成立調查委員會，撥緊急資源支持她的工作與受害女性。

「真正發生的事」：

• 太陽照常升起，受害女性的處境照舊
• 她說得越多，越被同事冷凍排擠
• 自助餐廳沒人坐她旁邊，「彷彿她身上帶著傳染病」
• 她的檔案被人動手腳，文件失蹤
• 上司把她從案件中撤下，調查行動被破壞
• 被調離反人口販運辦公室，改派去檢查無線電與接電話
• 接著被停職、被指控、被解僱
• 死亡威脅開始

「你最好準備好失去你的工作、職業生涯、儲蓄、退休金，因為你會被抹黑，他們會用一切手段傷害你。」——Kathy Bolkovac

她的處境像極了雅典 Agora 上那些被刻在陶片裡的名字——「圓圈」（the canteen）變成了 Agora，巴爾幹變成了雅典。古老的儀式正在重演。

行為免疫系統與 Gareth Myatt 案#

差異即「污染」#

人類演化出對疾病的高度敏感（撞見打噴嚏的人會本能後退）。但這套 行為免疫系統（behavioural immune system） 也會擴展——把違反規範的行為視為「污染」加以隔離。

排擠的現代形式包括：

• 在 Facebook、Twitter 上 unfriend、unfollow
• 英國政府提議剝奪歸化恐怖主義罪犯的公民身分
• 監獄

戒護中心裡的「圈子」#

作者與 Cambridge 同事在 Gareth Myatt 死後在 Secure Training Centre 進行的研究發現：

• 被拘留的孩子被多重排擠
• 不被視為兒童，而被視為「罪行」本身
• 工作人員用動物意象描述他們：「像牲口一樣移動」、「餵飼與供水」、「狗咬狗的習性」
• 部分獄警自取綽號：Clubber、Crusher、Mauler、Breaker（重擊者、粉碎者、痛揍者、折斷者）
• 每週「Star of the Week」競賽——星級頒給 被強制制伏次數最多 的孩子

這套機制造成「貶抑 → 妖魔化 → 去人化」的螺旋：

• 部分孩子昏厥
• 部分骨折
• 一名孩子 雙手手腕骨折
• 螺旋的盡頭：死亡

Gareth 的母親 Pam 在訊問時說：「當局把他帶走時，我以為他會安全，會回到我身邊。」事後她沒有收到任何道歉或支援。「這幾乎讓我的人生停擺。」

INQUEST 共同總監 Deborah Coles 表示：Gareth 之死「完全可以避免，是一場等待發生的災難」。

「我們對被驅逐之物，照顧得更少。」（We care less about those things we cast out.）

被問到什麼能讓她繼續走下去，Pam 說：「得到真相（To get the truth）。」

揭弊的代價#

Bolkovac 起訴 DynCorp 不當解僱。法庭過程中，DynCorp 承認：

• 三名員工因嫖妓被解僱
• 其中一人「買下」了一名「性奴隸」，關在公寓內，付了 $700

她勝訴。法庭認定 DynCorp 因為她揭發人口販運與貪腐而解僱她，公司「對申訴人懷有敵意（had a knife in the applicant），決心將她從性別監察員職務中除去」。仲裁主席說：「很難想像有公司能比這更冷酷、更惡毒、更報復性地行事。」

但 她無法重返國際執法工作。沒有任何涉案警官被起訴。DynCorp 在放棄上訴的三天後，獲得美國國務院在伊拉克的警務合約。她的人生軌跡從此改變。

「當你揭弊時，歷史與經驗都告訴你勝算極小。」——Kathy Bolkovac

她做的是對的事——揭露人類剝削。為什麼她服務的組織不只忽視她，還反過來排擠她？

「科學或許能給出答案。」下一章進入大腦中那個處理排擠的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