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體生活的悖論#
被群體驅逐,是一種「社會性死亡」。心理學家 William James 早已道破:
「若我們進屋無人轉頭、發言無人回應、舉動無人在意——彷彿我們是不存在之物——一種狂怒與絕望會在我們心中升起,最殘酷的肉體折磨相比之下都是慰藉。」——William James
但群體生活並非全然恩賜。動物學家 Richard Alexander(1974)說:「群體生活並沒有自動或普遍的好處。」這就是社會生活的兩難——群體中難活,群體外幾乎無法活。
排擠在動物界普遍存在#
排擠並非人類獨有:
- 黑猩猩:1990 年代中期坦尚尼亞,一隻不肯對優勢雄性表示順從的青少年黑猩猩遭八隻雄性集體攻擊驅逐
- Jane Goodall 在 Gombe 國家公園:兩隻患小兒麻痺、行為異常的黑猩猩遭群體孤立、攻擊
- 跨物種共通模式:違反群體規範或表現「不一樣」的個體,會被當作潛在威脅而疏遠
人類社會的排擠形態#
人類排擠的範圍橫跨歷史、跨文化、橫貫所有人類社會。
形式包括:
- 高度儀式化的:雅典陶片放逐、Amish 社群的 shunning
- 日常的:每個兒童遊樂場
- 數位的:網路與社交媒體上的排除
- 制度的:監獄
這些都共享一個核心邏輯——孤立的人活不下去。人類欠缺速度、力量、體型優勢,但擅長合作:共同狩獵、分工、分享稀缺資源、養育發展緩慢的幼兒。群體既是解方,也是「其他人這個永恆問題」的來源。
Kathy Bolkovac 與戰後波士尼亞#
從內布拉斯加到塞拉耶佛#
Kathy Bolkovac 來自美國中西部 Lincoln, Nebraska——一個典型的大平原女性,金髮、直視對方的雙眼、「不易受驚嚇的大骨架警察」。她的祖父在 1920 年代從巴爾幹移民來美。當警局公佈欄上出現一張 UN 國際警察特遣隊(IPTF)的招募傳單時,她注意到:
- 工作地點:塞拉耶佛
- 內容:性犯罪偵查(她的專長,Lincoln 警局定罪率近 100%)
- 薪水:$85,000,約是當時收入的兩倍——足以支付孩子大學學費
- 招募承包商:DynCorp(當時她沒在意這家公司)
她接下了這份工作。
受傷的城市#
「Bosnia」這個字在內布拉斯加平原中央的公佈欄上,帶著一種異國誘惑。
抵達塞拉耶佛時,Bolkovac 看見的是 滿目瘡痍的城市——彈痕累累的牆、彈坑、玻璃碎裂的窗。1992–1995 年的波士尼亞戰爭引入了一個新詞:ethnic cleansing(種族清洗)。戰爭不只是武裝衝突,而是針對對立族群平民的恐怖:強迫遷徙、集中營、飢餓、酷刑、性侵、屠殺。
「在歐洲,二十世紀最後十年——難以置信。」
她的工作從塞拉耶佛轉到 Zenica,主導另一個反女性暴力項目,並 促成波士尼亞史上第一宗家暴定罪。
Bosna 河岸的線索#
事情的轉折從兩個案件開始:
- 第一個:Bosna 河中發現一具年輕烏克蘭女子的屍體,後腦被擊碎,先死亡再棄屍
- 第二個:一個摩爾多瓦少女徬徨地在河岸遊走,被當地警察送到 Kathy 的辦公室
少女深受創傷,僅穿一件極短的裙子、亮片上衣,脖子、胸口、手臂佈滿瘀青。她不斷重複一個字:「Florida … Florida … Flor-i-da」。
Bolkovac 想起郊外有間破舊酒吧叫 Florida,便驅車前往。
二樓的房間#
Florida 酒吧空無一人,門卻沒鎖。桌椅翻倒、半空的啤酒杯散落。吧台後一個金屬箱裡有:
- 大量美元現金(在外幣稀缺的國家極不尋常)
- 一疊護照——東歐各國的年輕女性:羅馬尼亞、烏克蘭、摩爾多瓦
- 包括 Viktorija 的護照——照片中她笑著,沒有瘀青
外牆有一道破舊的逃生鐵梯。Bolkovac 爬上去,踢開頂端那扇朽壞的木門。
門後是一個房間,地上兩張髒污的床墊,蜷縮著 七位驚恐的年輕女子。
「受傷的城市」不只是建築的傷痕,還包括這些被買賣、被囚禁、被視為消耗品的女性身體。下一章將揭露 Bolkovac 寄出那封改變一切的電子郵件後發生的事——以及群體如何反過來排擠揭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