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 Mowgli 開始#
吉卜林(Rudyard Kipling)《叢林之書》中,毛克利(Mowgli)即將離開叢林夥伴時,突然感覺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疼痛、無法言喻的東西順著臉頰流下。「我是要死了嗎,巴希拉(Bagheera)?」黑豹回答:「不,那只是人類使用的眼淚。」
「他人之痛這個棘手問題,是演化尚未解決的問題。」
理解他人的感受,對我們的存活與繁衍有適應價值;但過度投射、感受過多,又會令我們失能、危險。
重新校準同理心#
Charlotte Russell 的研究顯示:被視為「不存在」的世界,可以被重新引介回來——對中風患者如此,對我們也如此。
我們需要一次「重新校準」——更科學上準確、情緒上誠實的同理觀:
- 同理是會痛的。若我們真誠地共鳴,而非以一種**voyeuristic(偷窺式)**的方式消費他人苦難,它本來就應該是痛的。
- 它也會疲累。Dunbar 等人證實了這一點。
- 但這不是故事的結尾——With compassion comes the analgesic of reward.——慈悲帶來報償的鎮痛劑。我們的確得到了那道光(the glow)。
那通電話#
作者在 Accra 旅館趕著打包飛回倫敦的行李,外頭一群盛裝合唱團正排練聖誕頌歌。他翻看皮革旅行夾,掉出一張折疊紙。他立刻認出來——上面是 Gareth Myatt 的照片。
Michael 在 Volta 湖溺死時,年紀大約等同 Gareth 在 3,200 英里外的 Rainsbrook Secure Training Centre(英國少年安全訓練中心)裡死亡時的年紀。
電話響了,是 Anthony。
對話以 Anthony 的貝南法語與作者破爛的學生法語進行。作者沒有當場記筆記也沒有事後寫下——「我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出於敬意、震驚或悲傷。」以下是他能記得的:
- A:「我要回家。我覺得我母親還想要我。」(一段沉默——也許他們都想到了 Michael 被告知的那句「你母親不要你了」。)
- A:「她們不會認得我。我在拳擊館訓練。我是大塊頭拳手了。」(Big boxing man.)
- A:「我必須掛了,這不是我的通話費。」
- A:「你知道嗎,之前有一件事我感覺很糟所以沒告訴你。你問我為什麼 Michael 總是潛水的時候——」
Michael says, ‘I dive so you do not have to.’——「我潛下去,這樣你就不必潛。」這就是答案。「我很抱歉之前沒跟你說。」
作者:「你為什麼要抱歉?沒什麼好抱歉的。」 Anthony:「那你會在貝南請我喝可口可樂嗎?」
通話斷線。作者跑到泳池邊找訊號——一名服務生用網子撈水面落葉與蟲。一隻昆蟲爬向水。一隻鷹在高空盤旋。連線再也沒有接回來。
I had lost the connection. The connection had been lost.
Gareth Myatt:另一個我們沒聽見的孩子#
回到房間,作者再次撫平那份報告。
- Gareth 在牢房中拒絕清洗烤吐司的烤麵包機,被叫回房後不肯冷靜——主管試圖拿走房內個人物品(包含寫著母親電話的紙條)。
- 三名獄警對他施以一種叫 Seated Double Embrace(坐姿雙人擁抱)的「約束法」——政府核可、但未做安全檢查,事後驗屍庭專家一致認定潛在致命。
- 兩人壓住軀幹、一人「控制」頭部,把他的身體往前彎。
- 他抱怨呼吸困難,接著大喊呼吸困難——驗屍庭發現許多其他兒童都這樣抱怨過,無人理會。
- Gareth Myatt 因窒息而死。
一名獄警事後說:「我不該對他施 PCC 的,他只有我一半大。」然後嘆機運:「就像不小心輾過一隻貓——如果我沒走那條街……」
Rather like running over a cat.
Seated Double Embrace 已被禁用。
那麼為什麼會發生?「因為我們沒有在聽。我們沒有聆聽孩子的聲音。」
同心圓:什麼把我們連起來?#
一個英國巴里斯特律師與一個來自貝南的男孩——兩個短暫交疊的同心圓。「起點是那座不是湖的湖——一個會抓蛇的殖民地質學家從英國老棉花鎮帶來的願景下的產物。」
Dias 自我詰問:
- 我並未寫關於某位偉大、聞名的奴隸代表人物。
- 這是兩個男孩的故事——只因我在迦納街頭的拳擊館與雞群間遇見其中一個。
- 他的旅程因為要去買一瓶可口可樂——一種在大洋彼端為了止痛而被發明、由一位曾為奴隸制而戰的軍官創造的飲料——而開始。
一旦我們開始把問題尺度放大、抽象化,腦中又會啟動 Slovic 警告的那種「認知麻痺」。冰面開始裂——the human in the human tragedy is lost. The boy is lost. Anthony is; Michael is.
怎麼把他們找回來?By knowing of their lives, their stories.
法官的話與 Proust 的「新眼睛」#
Gareth 案子的驗屍法官 His Honour Judge Richard Pollard 案後致信司法大臣,警告若不從這場死中學到教訓——「不去傾聽孩子的聲音」——那將是「不可寬恕的、雙重的悲劇」。
Marcel Proust:真正的探險之旅「不在於尋找新風景,而在於擁有新的眼睛」。
「這些男孩開了我的眼。透過他們激烈的掙扎,我開始能看見、開始能理解人權侵害中的『人』。我的 Perceiver of Pain 因此能看見人權侵害裡的那個人。」
三條原則的回顧與整合#
- Emotional Blindsight——演化給了我們一條專門感知他人痛苦的神經迴路,即便我們對其他幾乎一切都視而不見。
- Effective Invisibility / Cognitive Cost——但我們的同理頻寬有限。把他人之痛拉進腦中要付出計算與情緒的代價。
- Compassion as Analgesic——好消息是:採取慈悲而非單純同感的姿態,會啟動報償系統,讓代價變得可預算、可管理、可消化。
Protect the Perceiver.——不是把它收起來,而是讓它能被「boldly, imaginatively, decisively」(果敢、有想像力、果決地)使用。
但作者也預告自己在 Part VI 中失敗了:「我並沒有真的明白這件事——直到它逮住了我。」
Anthony 的自由與 Michael 的選擇#
Philip K. Dick 曾問:在我們生活的「虛假的帝國」(empire of falsehood)中,自由與獨立還有沒有可能以新的方式生成?
Anthony 找到了一個方式——他用身心兩方面的力量徒步走向自由,穿過世界上最艱困的地形之一。他的自由生於痛苦——朋友的死。 但事物可以這樣誕生:所有人類的生命如此,連 Coca-Cola 也是。他能活下來是個小小的奇蹟。他當時 14 歲。
但 Michael 呢?
一個被綁約的童奴,選擇為朋友冒險、潛入水下森林——這算不算一種自由?
那個被賣的男孩在 William Faulkner 所謂「我們所有人終將朝向的、那張遺忘的空白臉」(the blank face of oblivion to which we are all doomed)上,刻下了一道痕跡——而那道痕跡,就是 Anthony。
該隱的提問與一個男孩的回答#
回到創世紀第一卷書:該隱(Cain)問——「Am I my brother’s keeper?」(我豈是看守我兄弟的嗎?)
「對於這個永恆的人類困境——一個在撒哈拉以南非洲被賣為奴的男孩,簡單地回答了:Y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