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 Anthony 病了#
Anthony 與 Michael 兩人活在持續的飢餓裡——只能吃 koko(粥糊)或乾的木薯粉混湖水。湖水本身充滿病原(如住血吸蟲,引發 bilharzia,傷肝)。前一天他們冒著被打的風險到鄰院偷食物,東西可能不乾淨——Anthony 開始上吐下瀉、發燒到無法站立。
主人罵罵咧咧地懷疑他裝病、想偷懶,最終勉強讓他休息一天。
Michael 出門前對他說:「我會幫你抓魚(I’ll catch fish for you also)。」
那是個奇怪的日子,刮風、下雨、雷電交加。
當主人的船被拉上岸#
最先回來的是 Mistress——她驚慌地跑去鄰居家,大喊。Anthony 感到不對勁,跌跌撞撞跟眾人下到岸邊。
- 男人用繩子把主人的船拉上岸。
- 主人「衣服是濕的——而主人從不下水」。
- 船倒向一側像一隻倒下的巨獸。
- 在船底裡——平躺、不動的,是 Michael。
沒有人需要對 Anthony 解釋什麼。
湖的孩子們留下的傷#
Kate Danvers 列出湖區獲救兒童身上常見的傷害:
- 脊柱變形(從幼年起反覆划槳蹲坐)。
- 雙手呈爪狀無法完全張開(指節習於緊握槳)——復健中心用 pomade 慢慢推回。
- 三大常見疾病:傷寒、瘧疾、住血吸蟲症。
- 看不見的傷害:來自親身與目睹他人受虐、死亡的深層創傷。
Korku 的挑釁與一頓近乎致命的毒打#
Michael 死後幾天(Anthony 記不得是幾天),Korku 走進茅舍:
「Korku 興奮得停不下來。他說:『Let’s see. 我們來看看你現在還會不會在那下面看到你的朋友。』」
Anthony 撲過去——這正是 Korku 等的。Michael 早就警告過:別跟他打,這是他要主人有藉口痛打你的伎倆。Anthony 當場違背了承諾:「我不在乎了。我不在乎發生什麼事。」
- 兩拳打在 Korku 臉上,第二拳讓他流鼻血。
- Korku 早把船槳藏在漁網後——他開始用槳猛擊 Anthony 的頭。
- 第四、五下打下去,Anthony 跪倒。
- Mistress 尖叫聲傳來。主人接過槳,繼續把兒子未完成的事做完。
- Anthony 眼前最後的畫面是腳、漁網——然後一片黑。
那條決定性的法則#
醒來時是太陽烤醒他的,他被丟在院子裡無法動彈。Korku 的朋友湊過來看了一陣後又走了。傷口的血在太陽下乾成硬塊。身體的痛楚,給了他人生最決定性的一課:
「留在這裡,我會死。他們會殺了我。」
「我學到了湖的法則:被奴役的孩子什麼都不是。沒有教育。永無解脫,除了某天可能變成奴隸主、用錢買孩子來划船與潛水。我絕不會這樣做。」
於是 Anthony 對自己許下一個承諾——也對 Michael 許下:
So I made a promise. I promised I will escape.——他不知道怎麼做。坐船會被船主告密送回;陸路又可能餓死。但他承諾過 Michael,有一天會逃離。
注意力、報償與紋狀體#
倫敦國王學院 Charlotte Russell 與 Brunel 同事測試 10 名右腦中風後左半側忽略的患者:
- 把 106 個圓圈印在紙上:一半是金色的「干擾」,一半是 1 英鎊硬幣的圖像。
- 任務:圈出能看到的所有硬幣。
- 第一天:左側被忽略的部分多半圈不到,事後得到 15 英鎊禮券。
- 第二天再做同樣任務、提醒他們依表現受獎——多數人在「看不見的左側」找到的硬幣從 6 個升到 11 個。
「給對動機,被當作不存在的世界可以被重新認領、認得。」
但有 2 名病人完全不為所動,任何誘因都騙不動。他們的差別在於:除了右腦皮質損傷外,還受損了另一個結構——striatum(紋狀體)。這個線索把患者們的故事,與湖邊的兩個孩子連回來了。
從 Volta 走到 Accra#
Anthony 不確定自己幾歲了——他猜 18。Kate Danvers 說這很常見,許多孩子沒有戶籍登記、不識數字。
他最後落腳在迦納首都 Accra 老城——靠海的 Jamestown,1673 年英國人蓋的 Fort James 旁。Fort 起初做象牙、黃金交易,1700 年代初開始做奴隸生意。後來 Fort James 變成監獄,直到 2008 年除役時還關著 700 人。「另一種人類處理場。」
- Anthony 怎麼逃出湖區?「我有天晚上就起來走了。我攢了食物。我偷了手電筒和刀,賣掉換食物。我知道坐船會被送回去,所以我走,多半在夜裡走。」
- 他差點餓死,但他知道留在湖邊也死。
- 14 歲時抵達 Bukom——Accra 的拳擊聖地,誕生過 5 位世界冠軍包括三冠王 Azumah ‘The Professor’ Nelson。Anthony 在那裡找到了一塊地方,在交通號誌乞討、在港邊看女人賣魚(牆上漆滿聖經金句:腓 4:13、路 6:38、約 16:33)。
Coca-Cola 與一段慢慢揭開的歷史#
John S. Pemberton——一位邦聯軍上校——在美國南北戰爭最後一場戰役(哥倫布,喬治亞)中身受重傷。為了止痛他染上了鴉片癮,於是嘗試用一種神祕的深褐色焦糖糖漿戒掉鴉片——成分含古柯鹼與可樂果萃取物。Coca-Cola 起源於戰爭、戰俘奴隸與成癮的疼痛。
1888 年 Pemberton 死,仍對鴉片成癮。
慈悲的神經回饋:那位佛教僧侶#
回到實驗室。Tania Singer 團隊找來哲學家、攝影家兼佛教僧侶 Matthieu Richard。
- 第一階段:請他靜觀一段 BBC 紀錄片中羅馬尼亞孤兒院的悲慘畫面(被忽視、瘦骨嶙峋、整日前後搖晃,有些孩子死去)。一小時下來,他「burnt out」。
- 第二階段:請他切換到「慈悲(compassion)」的心態——投射溫暖、想接近、不退縮。
兩件事發生:
- 他的心理影像一樣鮮明,但他覺得被充電、被恢復了。
- fMRI 顯示啟動的是不同的網絡:medial orbitofrontal cortex、pregenual anterior cingulate cortex——以及 ventral striatum。
是 striatum——正是 Russell 實驗中那兩位「無法被獎勵打動」的患者所損壞的結構。
慈悲心啟動的是與正向情緒、依附、報償、甚至愛有關的網絡。朝痛苦中的他人投射溫暖,會反向觸發我們腦中的報償系統。
Give and you shall receive——字面上、神經學上,皆然。Tania Singer 因此認為慈悲是可被訓練的策略,且能緩解我們在開放他人時所承擔的痛苦。
失去聯絡#
作者離開 Accra,前往沿岸城鎮 Winneba——Volta 童奴的「來源社群」之一,距 Akosombo 大壩超過 100 英里、距湖區主城 Yeji 約 300 英里。他與一個進行軍事規格化救援行動(時需武警或海軍護衛)的 NGO 工作者交談。
作者問 Anthony 是否能將他的案子轉給 NGO 看看可不可以幫忙——這正是他們在做的事。Anthony 拒絕:「I do all this myself.」(這一切我自己來。)
回到首都後 Dias 想再見 Anthony,男孩們在沙灘上踢足球,紅鯛、梭魚、活螃蟹陳列在金屬盤裡。但 Anthony 不見了。在 Bukom 找遍——一無所獲。
Nothing anywhere except the morning’s cat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