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的麻木#
迦納深處藏著撒哈拉以南最密集的兒童販運與強迫勞動之一。ILO(國際勞工組織)2012 年估計:
- 全球童工:1.68 億人。
- 全球現代奴隸:超過 2,000 萬人,其中約 25% 是兒童。
- 也就是說——此刻,全世界有約 550 萬名兒童正以奴隸身份生存。
心理學家 Paul Slovic 指出:當數字大到某個程度,我們會進入「psychic numbing」(心理麻木)狀態——感知痛苦的機制反而當機,演變成「utter collapse of compassion」(同情的全面崩塌)。
Anthony 不知道父親賣掉他得了多少錢。Dias 從接觸到的孩子與救援工作者處推估:約 80 cedis(約 USD 20、GBP 16)。父親可能不知道兒子的下場,也可能太知道了卻不在乎。
距離與不可見#
作者去倫敦肯辛頓的旅行診所打疫苗時,護士只說:「全部都打。」傷寒、白喉、小兒麻痺、黃熱病、破傷風、A 型肝炎、瘧疾錠、軍規等級防蚊液——還要當心登革熱與采采蠅引發的睡眠病。
迦納事實上是一條兒童販運的轉運通道,連接貝南、多哥、尼日、馬利、布吉納法索。但有一個顯著的目的地:Volta 湖。
1759 年 Adam Smith 在《道德情感論》設想:中國發生大地震、無數生命被吞噬時,一位歐洲的「人道而正派」之人會「繼續做他的生意或娛樂、休息或消遣,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Burkina、Benin、Lake Volta。我們在乎嗎?為什麼要在乎?也許我們不能、也永遠不會真的在乎。也許吧。」
Peggy 的雛菊#
中風患者 Peggy Palmer——一位舉止可走進阿嘉莎・克莉絲蒂《瑪波小姐》場景的英國老婦——畫的雛菊永遠只開一半。
想像一個時鐘,秒針從 12 滑過 2、4、5、6——然後不僅停下來,直接消失。整個左半邊鐘面是一片空白。
這就是 hemispatial neglect(半側空間忽略)——它幾乎是情緒盲視的反面:眼睛有看見,但腦不認帳。
- Alan Burgess:原本是繪圖員後來開車,59 歲中風損傷右頂葉。被問鼻子到肚臍正中線的另一邊有什麼?他答:「Nothing.」
- 患者只吃披薩的右半邊(一直是同一邊);只刮一邊鬍子;只在嘴的一半塗口紅。
- 他們的世界縮成一條只有右側出口的半月形走廊。
為什麼會這樣?#
問題不在眼睛——視網膜功能正常,視覺資訊照常傳入。問題在於右頂葉受損,使腦對輸入的訊息產生「完全的冷漠」(complete indifference)——彷彿世界的某一半不再算數,不再存在。
「他們的問題是物理性的處理問題。但當我們理智上知道他人正在受苦、卻表現得彷彿那不存在時——那是不是也被處理掉了?我們腦中是什麼機制做了這件事?」
這正是 Rule of Effective Invisibility(有效隱形法則)的隱喻基礎——遠方的苦難並非不可見,而是被我們有效地隱形了。
Anthony 抵達湖邊#
旅程結束時,其中一個男人「對我鞠了個躬,像他是我的僕人」。Anthony 被丟在某個由茅屋與棚子拼成的小院落外。他從沒見過這麼多水:「我以為那是海。我從不知道世上有這麼多髒水。」
那是 Volta 湖。湖在等。
幾小時內,他就上了一艘箭形木舟,開始工作,徹底恐懼:
「我上船時害怕,下船時害怕。我害怕坐在船上。我不會游泳。我害怕睡著、害怕醒來。我害怕吃任何東西、害怕餓死。我永遠都餓。」
但最讓他害怕的,是「這些人」。
他的擁有者#
- 主人(Master):漁夫。
- 主人的妻子(Mistress)。
- 兩個女兒:比 Anthony 年幼,把他當作幻影。
- 兒子 Korku:13 歲,僅長 Anthony 兩歲。
- 還有另一個 12 歲的男孩——也是奴隸——名叫 Michael。
Anthony 對 Korku 感到困惑:「我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麼。後來,是 Michael 跟我解釋的一切。」
維也納精神病學家 Viktor Frankl——四個集中營的倖存者——常會直接問想自殺的病人:「如果生活這麼糟,為什麼你不自殺?」病人在面對這個赤裸裸的問題時,總會找到「某個東西」、某段珍貴的記憶、某個不忍離開的人。
如果同樣問 Anthony——他在 Volta 湖如何活得下去——他會立刻回答:Micha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