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學觀點:建造軟體所需的最後一塊拼圖#
「這種美學觀點的拋棄,對打造科技是致命的。」
軟體的建造需要品味——既體現於程式編寫本身,也體現於挑選打造軟體所需的人格類型。
它既是科學,也是一門藝術。
矽谷之所以能從聖塔克拉拉郡(Santa Clara County)的一小片土地崛起、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建造出這麼多東西,部分原因正是因為它為「克拉克們」(Clarks of the world)保留了空間——保留了一塊容納審美判斷的禁地。
公共領域對審美判斷的撤退#
- 1969 年英國電視節目《Civilisation》(Kenneth Clark 主持)以「義無反顧的貴族口吻」對藝術史下不容置疑的評價,迷倒兩百萬英國觀眾,有些教區教會還為此調整禮拜時間。
- Clark 對非洲面具與梵蒂岡的 Apollo Belvedere 的對比評語極為自信:「Apollo 體現了比那個面具更高階的文明。」
- 但公眾最終反叛——歷史學家 Mary Beard 說:「Clark 那種貴族般的自信,與『一個天才接一個天才』的偉人式藝術史」,讓她「越來越不舒服」。
在反叛 Clark 那種狹隘西方藝術史敘事的衝動中,我們可能放棄了比預期更多的東西。
掃除像 Clark 這樣的時代落差物,同時也伴隨著「其他規範性與美學框架的全面拋棄」。
結果是:我們無意間削弱了自己「辨識與判斷」的能力。

Figure 14: Ulysses and the Sirens by Herbert James Draper(1909)
Odysseus 與綁在桅杆上的領悟#
當 Odysseus 要求船員把他綁在桅杆上、從 Sirens 的歌聲旁駛過時,他警告船員:「If I should entreat you, and bid you set me free, then with still more fetters bind me fast.」
「自由地行動」可能只是權力的偽裝。願意限制選擇、把自己綁在桅杆上,往往是創造性產出的最佳——甚至唯一——途徑,無論對一家公司或一個文化都是如此。
創辦人溢價:經濟證據#
Fahlenbrach 的研究#
- 瑞士 EPFL 金融學教授 Fahlenbrach(Rüdiger Fahlenbrach)追蹤 1992–2002 年 2,327 家美國公司,其中 361 家由創辦人領導。
- 只投資創辦人領導公司的策略,年化超額報酬率 10.7%,比涵蓋全體公司的組合每年多 4.4%。
- 控制產業與公司年齡等變因後仍然成立。
Purdue 大學研究#
- 1993–2003 年間 S&P 500 公司,創辦人領導的公司持有的「重要專利」比專業 CEO 領導的公司多 31%(以後續被學術期刊頻繁引用為標準)。

Figure 15: 創辦人溢價——創辦人領導公司 vs. 其他公司的總報酬(1990–2014)
這種優異表現絕非意外。
創新的追求與工程執行的嚴謹之結合,需要與外界保持某種程度的隔絕,需要對市場的本能與經常的誤導建立保護屏障。
委員會制造不出實質、持久的東西。
擁有權社會:矽谷最被低估的制度遺產#
廣泛分發股權的革命性#
- 矽谷在 1990 年代「把股權分發給從行政助理到高階主管的所有員工」的做法,是當時極為激進的——挑戰了「員工領時薪/月薪、老闆獨享上行」的主流模式。
- 早期的法律事務所、醫療執業曾嘗試共享所有權,但實際上股權多半只限於高層。
矽谷走得更遠#
世界上許多最有名的科技公司,本質上是「公社所有」(communally owned)。
早期參與者共享風險與報酬。
矽谷至今仍是世上少數幾個地方,「出身卑微者」也能擁有實質的東西、分享自己勞動的上行,而不只是「另一個人事業中拿著高薪的齒輪」。
對照之下,1980、90 年代的高盛或頂級律所還有合夥制可言,但這些實驗如今已枯萎——它們仍能吸引人才,但給的是薪水(即使是高薪)。勞動的創意能量所創造的上行,被資本家收割。
矽谷與「無關乎道德」的繼承#
從 Ruth Benedict 到 Peter Singer#
- 1934 年 Ruth Benedict 出版《Patterns of Culture》提出「人類從存在的原料中為自己創造了並存且同等有效的生活模式」——這個「同等有效」(equally valid)的詞引發一個世紀的爭辯。
- 數代人類學家把研究前工業社會當成提升它們的方式,卻無意間把這些社會「豁免於道德審視之外」。
- 矽谷的當代形態正是這個傳統的產物——一種文化與道德的不可知論(如果不是相對主義的話)。
「有效利他主義」(effective altruism)的誘惑#
- 由哲學家辛格(Peter Singer,墨爾本出生,普林斯頓任教二十餘年)等人推廣。
- 訴求倫理普世主義:所有人類(甚至某些非人類)都應納入道德計算。
- 看似簡潔解開謎題:所有重要的就是「福祉」(well-being)這個單一指標。
- 但這替整個世代提供掩護,迴避了「什麼構成美好生活」、「國族認同的邊界與內容」、「人類對意義的追尋」等更棘手的問題。
- 哲學家 Roger Scruton 批評其為「空洞的功利主義」(vacuous utilitarianism),把經驗化約為單一度量。
矽谷許多領導公司的創辦人不是「不道德」(immoral),而是**「無關乎道德」(amoral)**——對宏大信念體系與世界觀抱持懷疑,對「集體生活可以或應該是什麼」的肯定式構想退避三舍。
矽谷的悖論:個人主義中的集體主義#
一種被偶然發現的「藝術家殖民地」#
- 矽谷的崛起本身是個悖論:在過去這個世紀,國家放棄了文化(視之為過於特殊與排他),但矽谷之中——即使許多人忽略國家利益——卻產生了一套生產力極強的文化實踐。
- Sunnyvale、Palo Alto、Mountain View 的世界其實是「公司鎮、城邦」(company towns and city-states),與社會隔離,提供了國家計畫無法再提供的東西。
- 這些公司鎮在核心是「集體主義事業」,由一群「強烈個人主義且自由思考」的心智組成。
一個矛盾的承諾#
我們的論點是:前進的路將涉及「對自由市場的承諾」與「人類對某種形式集體經驗與事業的不可滿足渴望」之間的調和。
矽谷提供了後者,加上前者的回報——在聖塔克拉拉郡的城鎮裡,一種現代藝術家殖民地、或科技公社,自發生長。
來自對手的學習:對「共有」的不羞於坦承#
其他國家——包括許多地緣政治對手——理解「肯定共享文化傳統、神話與價值」對組織人民的力量。
他們在承認「人類對共同經驗的需求」上,比我們坦率得多。
過度肌肉化、不經反省的國族主義有其風險。但徹底拒絕任何形式的共同生活,同樣有其風險。
終局之戰:先拆後建#
Sallust 的羅馬與我們#
- 羅馬史家薩魯斯特(Sallust,公元前 86 年生)記錄共和國的衰落,當 Catiline 試圖政變最終被羅馬軍隊所殺。
- Sallust 寫道:「由於財富,年輕人突然被奢華、貪婪和傲慢吞噬。」對自身富足之外的事物再也不感興趣。
- 「平淡而令人不滿的功利主義,無法化解當前的萎靡。」
對「光榮的東西」的承諾#
我們需要的是「對更具文化特殊性」(more cultural specificity)——在教育、科技、政治中——而不是更少。
當下空洞的中立性,正讓我們的辨識本能萎縮。
我們現在必須認真考慮這個可能:讓我們得以延續存活與凝聚的,將是「共享文化的復活」,而非它的拋棄。
美國向矽谷學習什麼?#
- 矽谷之所以能在「美國國族經驗的真空中」抓到機會,是因為它提供了年輕人渴望的東西:
- 建造的自由
- 對自身成功的所有權
- 超越一切的對結果的承諾
- 這套組織文化能否反向擴展到聯邦官僚體系、教育、醫療?這是科技共和國最終可否重建的關鍵實驗。
終語:在舊秩序的廢墟上建造#
「拆掉舊秩序或許是公平且必要的。我們現在應該一起在原地建造新東西。」
(“It might have been just and necessary to dismantle the old order. We should now build something together in its place.”)
這是 Karp 與 Zamiska 對矽谷、對美國、對西方的呼籲:
- 軟體產業必須重建與政府的關係,把心力導向應對時代最迫切挑戰的科技與 AI 能力。
- 國家必須借用矽谷催生這些公司的特殊組織文化——把成果導向凌駕於戲劇與姿態之上。
- 西方必須重建一套共享的國族敘事與公民儀式,否則 AI 時代的工具與成果,最終只會服務於封閉菁英的狹隘利益。
一個國家、一個文明,不會因 AI 取代人類而崩潰;它崩潰,是因為忘了自己是誰、為何而立。
重建科技共和國的真正測試,不在程式碼,而在我們敢不敢回答「我們是誰、我們想成為什麼」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