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信什麼，更是「敢於選擇與承擔」#

矽谷漂向消費者議題，既反映也強化了一種「科技逃避主義」（technological escapism）：本能地避開社會最重大的問題，轉而解決日常生活的小麻煩。

國防、暴力犯罪、教育改革、醫學研究——這些被許多人視為「太棘手、太政治化」而擱置。玩具不會回嘴、不會召開記者會、不會資助壓力團體。

要重建科技共和國，第一步是重建「敢於選擇、敢於承擔結果」的信念文化。本章從三個面向切入：對「市場智慧」的反思、公務員報酬制度的重建、對歷史中「李克威爾型人物」的重新評價。

對群體智慧的迷信：高爾頓的牛與市場的口諭#

高爾頓的群眾智慧實驗#

• 1906 年末，英國人類學家高爾頓（Francis Galton）造訪普利茅斯（Plymouth）牲畜市集。
• 787 人對一頭牛的重量寫下估計，中位數 1,207 磅，與正確答案 1,198 磅僅差 0.8%。
• 這啟動了一個多世紀關於「群眾智慧」的研究與辯論。

但「群眾智慧」不該凌駕一切#

• 為什麼在資源配置上，我們總是要服從群體的判斷？
• 2011 年 Zynga 與 Groupon 的崛起，群眾的判決明確：值得加碼。數百億美元押注其上。
• 但沒有任何論壇可以追問：社會稀缺資源是否該被導向線上遊戲、優惠券聚合器？「市場已經說話，那就如此吧。」

Sandel（Michael Sandel）所謂「市場凱旋主義」（market triumphalism）：我們急於「把美好生活的概念逐出公共論述」、要求「公民進入公共領域時把道德與精神信念留在門外」。

留下的真空，被市場邏輯填補。

「奢侈信念」與創新沙漠#

Palantir 在紐奧良的爭議#

• 2012 年 Palantir 與紐奧良警局合作，提供原本駐阿富汗特種部隊用來預測 IED 的同款軟體 Gotham。
• 警員需要更好的系統來縫合對犯罪網路的零碎情報、應對槍枝暴力。
• 《Times-Picayune》形容它是「一站式查詢與交叉比對」、能「發現受害者、嫌犯或證人之間未被察覺的連結」。
• 但 ACLU 政策分析師批評「在執法中使用資料深具問題」。
• 道德憤怒對準了「新科技的應用」，而非「市政府未能保護居民」這個失敗。

美國花 250 億美元保護阿富汗士兵免受路邊炸彈傷害；但要防止本國城市裡居民的死亡時，集體反應更多是冷漠與無奈。

Amazon、IBM 都先後宣布退出臉部辨識——「譴責一個沒有人在主張的惡」，這是當代企業聲明的典型空洞形態。

「奢侈信念」（luxury beliefs）#

• 作家 Henderson（Rob Henderson）創造的詞：特權菁英才負擔得起的信念。
• 對日夜聽到槍聲的人來說，「縮減警力預算」聽起來像是個奇怪的玩笑。
• 矽谷與進步派建制拒絕與右派對話，把整套政治觀點打成「低俗、不入流」——這是左派最具腐蝕性的武器，也讓矽谷自我邊緣化。

我們開始重視「勝利的象徵與表演性元素」勝於「實際生活水準的改善」。

但對結果的狂熱追求，正是工程師看世界的方式，也是科技共和國的基石。

風險是：我們用「導向結果的道德倫理體系」（少飢餓、少犯罪、少疾病）換取了一種「表演性論述」——管理訊息變得比結果本身更重要。

公職薪酬：聖人困境#

Powell 與 Rubenstein 的對話#

• 2023 年 2 月，凱雷集團共同創辦人 Rubenstein（David Rubenstein，淨資產約 40 億美元）在華盛頓經濟俱樂部訪問聯準會主席 Powell（Jerome Powell）。
• 「Fed 主席年薪多少？」「約 19 萬美元。」「你覺得這對這份工作算公平嗎？」「我認為公平。」
• 一位億萬富翁問一位多億富翁，為什麼地球上最有權力央行的主席，年薪比投資銀行第一年新人還少。
• Powell 個人淨資產逾 2,000 萬美元，「實際上是在義務服務」。

結構性問題#

• 美國眾議員與參議員平均年薪僅 17.4 萬美元，他們的決策卻影響百萬軍人、教師、勞工、學生。
• 2023 年西北大學研究：富比士榜上 2,000 位億萬富翁中，約 11% 曾參選或擔任公職。
• 我們抱怨金錢介入政治，卻對富者越來越主導公職保持沉默。

李光耀的對照#

• 新加坡建國總理李光耀（Lee Kuan Yew）建立「公職薪資對標銀行與法律業」的制度。
• 2007 年新加坡部長平均年薪 126 萬美元。
• 批評者：這會吸引錯誤的人。
• 李光耀回應：「政客是真實的男女，跟你我一樣，有真實的家庭與真實的人生抱負。」「當我們高談這些高貴遠大的志業時，記得到頭來——很少人會去當神父。」

不願在公共領域實驗新型薪酬，會把整個專業——藝術、醫學、政府、出版、學術——劃為「能負擔義務勞動的世襲菁英」的禁臠。

我們必須付醫師、公務員、教師更多錢。這些是高尚的志業，但不該要求從事者「以高尚本身作為報酬」。

為「李克威爾型人物」辯護：純潔的代價#

核子潛艇的誕生#

• 1953 年 5 月 31 日傍晚，愛達荷東部沙漠，海軍工程師測試了能裝在潛艇上的小型核反應爐。
• 1955 年 5 月，世上第一艘核子潛艇 USS Nautilus 從康乃狄克州出發前往波多黎各，水下航行 1,300 英里近四天。
• 這項成就「對手至今未能嚴重挑戰」，背後關鍵人物是李克威爾（Hyman G. Rickover）海軍少將。

Rickover 的個性#

• 對下屬可以居高臨下、虐待性格——傳聞會讓不同意他的初級軍官在櫥櫃裡站數小時「反省」。
• 自評「擁有花栗鼠般的魅力」。
• 規則是給別人的：「我的工作不是在系統內運作，我的工作是把事情做完。」
• 卡特總統（Jimmy Carter）曾在他手下服役，承認「有幾次我恨他」，但仍視他為「除了我父親之外對我影響最深的人」。

「小禮物醜聞」#

• 1980 年代初退休後，揭露 Rickover 16 年內收受 General Dynamics（美國頂尖造船商）共 67,628 美元的禮物（每年約 4,200 美元）。
• 禮物清單古怪：耳環、玉墜、12 把水牛角柄水果刀、240 個咖啡杯、88 個 Tiffany 紙鎮、11 個熱盤、12 個浴簾……
• 海軍最終以警告函結案。

我們失去了什麼#

Rickover 這類人物，已被當代文化掃進歷史的垃圾堆——被視為「以結果為自己的自利合理化」的舊時代遺物。

我們把焦點轉到行政規則的執行上，認為這是抵抗腐敗的最佳防線。但我們拒絕面對失去了什麼：那些動機足夠高尚、利益與群體一致的人，所需的活動空間。

風險：

• 我們開始把「透明度與程序」這類看似無爭議的目標，凌駕於「真正重要的事」之上——建造潛艇、開發最棘手的療法、防止恐怖攻擊、推進國家利益。
• 「我們太常躲在虔誠（piety）後面，藉以迴避更具挑戰性、令人不適的關於成果與結果的問題。」

替罪羊機制與獵巫文化#

修辭學家伯克（Kenneth Burke）1935 年的《Permanence and Change》中描述「替罪羊機制最純粹的形式」：「為了在儀式中卸下自身罪愆，使用一個祭祀容器。」

把人民的罪轉移到一隻動物身上，再「兇猛地毆打或殺死它」，藉此緩解群體的罪疚感與失調感——這種釋放往往轉瞬即逝。

當代社會太急於、甚至樂於敵人的滅亡：

• 6 世紀，聖本篤（Saint Benedict）在羅馬郊區小村被神父 Florentius 迫害（曾送毒麵包、派裸女誘惑）。
• 當 Florentius 被殺，徒弟興奮告知時，本篤「沉重地接受了這個消息——既因為他的敵人死了，也因為他的門徒為此歡喜」。

結語：信念的重建是最終的政治計畫#

我們對行政規範的僵化遵守、對結果的視而不見、對不討喜者的迫害——都是社會功能失調的徵兆，反映出領導者已脫離「他們本應推進的成果」這個根本責任。

重建科技共和國，最終將需要復活並重新擁抱「國家與集體認同」這個歷史上承載人類進步的基石。

接下來，本書將進入最終章——重建一個能容納共同經驗、共享目的、公民儀式的「科技共和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