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口號背後的世界觀#
Google 在 2004 年上市時的口號「Don’t be evil」(不作惡),後來換成同樣空洞的「Do the right thing」(做對的事),捕捉了一整代極具天分的軟體工程師的精神:
把「辨識並抵抗惡」凌駕於「在不完美的世界裡做出取捨」這個更困難、更混亂的任務之上。
這群人知道自己反對什麼,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而立。
「不作惡」聽起來謙遜,實則是一種對信念本身的退縮:只要避開惡,就不必回答「什麼是善」、「什麼值得建造」這些更根本的問題。從「不作惡」到「不行善」之間,只有一步之遙。
「技術不可知論者」的誕生#
作者把當代矽谷工程師稱為「技術不可知論者」(technological agnostics):
- 他們不是不道德(immoral),而是無關乎道德(amoral)——對宏大信念體系與世界觀抱持懷疑,對「集體生活可以或應該是什麼」的肯定式構想退避三舍。
- 祖克柏(Mark Zuckerberg)在 2010 年史丹佛演講中說過:「他們就是無法理解,有人可能就因為喜歡建造而建造東西。」
- 這捕捉了一整代軟體工程師與創辦人的心態:創造行為本身就是目的,與任何宏大世界觀或政治計畫脫鉤。
早在 1961 年艾森豪總統卸任演說中,他就警告過兩件事:「軍工複合體」(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的崛起,以及「公共政策本身可能淪為科學—技術菁英俘虜」的危險。
我們這個創新時代,已被「只因為能就建造」的軟體工程師主導,他們脫離了任何更根本的目的。
對信念本身的敵意#
從宗教退場開始的退潮#
- 卡特(Stephen L. Carter)1993 年在《The Culture of Disbelief》指出:在這個國家受過教育的統治階級眼中,「認真看待宗教,是只有那些瘋狂的狂熱者才會做的事」。
- 矽谷對「真正的宗教信念、對更大事物的不諷刺信任」抱持鄙視,視之為「前工業、退步」。
- 後現代主義的反思有其價值,但極端化版本帶來盲區——福山(Francis Fukuyama)指出:「如果所有信念在道德上同等真實或都只是歷史偶然,如果對理性的信念只是一種以歐洲為中心的偏見,那麼就沒有任何更高的道德立場可以評斷哪怕是最令人髮指的行為。」
對「善」的退場,而非對「正義」的退場#
- 哲學家海勒(Ágnes Heller)的觀察:「正義是骨架;好生活才是血肉。」
- 當代論述對「正義」(the right)有不可動搖的承諾,對「好生活」(the good)卻深感戒備。
- 當代教育者、政治與商業領袖數代以來不敢對「什麼是好」發言,留下的真空讓左右兩翼的煽動家有機可乘。
對一切的容忍,往往會退化為對任何事的不支持。
An overly timid engagement with the debates of our time will rob one of the ferocity of feeling that is necessary to move the world.
Google 員工的反抗:知道反對什麼,不知道支持什麼#
當 Google 員工反對公司為美軍開發軟體時,作者點出問題不在於「對和平主義或非暴力的原則性堅持」,而是更根本的「對任何事物的信念之放棄」:
- Google 業務的核心,是把搜尋結果旁的廣告位高度貨幣化的精密機制。
- 公司與其員工樂於把使用者的搜尋紀錄變現,卻拒絕為集體安全辯護。
- 但矽谷之所以能存在,本身就大幅倚賴美國的教育文化、法律保護與資本市場。
- 個人電腦與網際網路本身,正是 1960 年代美國國防高等研究計畫署(DARPA, Defense Advanced Research Projects Agency)資助的成果。
- 經濟學家瑪祖卡托(Mariana Mazzucato)在《The Entrepreneurial State》中點名這種「集體失憶」——這個時代的軟體巨頭重寫歷史,把自己擺在中心,弱化政府的角色。
才華的歷史性錯置#
當沒有更大的事業可以為之奮鬥時,才華只能流向少數狹窄產業:
2023 年哈佛畢業生調查顯示,整個畢業班近半數前往金融與顧問業就業。
1971 年這個比例只有 6%。1980 年代起穩定上升,2007 年金融危機前夕達到 47% 的高峰。

Figure 5: 哈佛畢業生進入金融或顧問業的比例(1971–2022)
同時:
- 主修人文的大學畢業生比例,從 1966 年的 14% 跌到 2010 年的 7%。
- 主修資訊與工程的學生十年間倍增,從 2014 年的 51,696 人增至 2023 年的 112,720 人。
我們需要的,是「對世界、對歷史的演進與矛盾感到參與、好奇」的工程師,而不只是會寫程式的人。
一個對公眾無問責的科技統治階級#
截至 2024 年,全球前 50 大科技公司總值 24.8 兆美元,其中 86%(21.4 兆美元)為美國公司。Apple、Microsoft、Nvidia、Alphabet、Amazon、Meta、Tesla 幾乎全部紮根於矽谷或西岸。
這種財富與影響力的集中程度,是現代經濟史前所未見的——而且還會繼續加深。
作者的尖銳提問:
- 我們犯了一個錯誤:允許一個「技術統治階級」(technocratic ruling class)在這個國家成形並紮根,卻沒有要求任何實質的回報。
- 公眾要為「放棄反抗的威脅」換取什麼?
- 矽谷的工程師與創辦人被授予對廣大經濟領域的廣泛特許,公眾應該要求什麼回報?
- 「免費電子郵件並不夠。」

Figure 6: 超長時段——全球各地估計人均 GDP(公元 1 年至 2003 年)
階級僵化的歷史警告#
社會學家鮑爾澤爾(E. Digby Baltzell)在 1964 年《The Protestant Establishment》中的觀察:
- 由才能驅動的貴族制(aristocracy of talent),是任何共和國的核心特徵。
- 挑戰是要確保這種貴族制保持向新成員開放,不退化為按種族或宗教關閉門戶的「種姓結構」(caste structures)。
- 「如果上層階級退化為一種種姓,那麼建制的傳統權威就有瓦解的嚴重危險,而社會也將淪為追逐成功與富裕者的場域。」
結語:問題不在監控,在我們自己#
作者引用歐威爾(George Orwell)《1984》的一個場景作為對照:
主角 Winston Smith 即使在荒郊野外,仍想像樹上可能藏有竊聽麥克風,「某個甲蟲般的小人」在仔細傾聽。
歐威爾預言的反烏托邦未來或許已近——但不是因為矽谷打造的監控國家或機器奪走我們的隱私。
真正該負責的是「我們」,不是「我們的技術造物」——是我們未能鼓勵與孕育「對自我以外、之上、之外的事物之激進信念」這個行為。
從 Google 的「不作惡」到全行業的「不行善」,矽谷其實已交出對「我們應該為什麼而建造」這個問題的答案。重建這個答案,不是工程師的副業——而是這個世代不可推卸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