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建造民族到建造玩具#
二十世紀中葉的工程心態,是「為國家、為文明往上推一階」而建造。但矽谷在 1960 年代之後逐步偏離這個傳統——從反抗體制的反文化(counterculture)開始,最終演變為服務消費者瑣事的玩具經濟。
這不是「工程能力」的終結,而是「工程心態」的終結——把宏大的國家目標、把對人類福祉的承擔,從工程師的志業中剝離。
反文化的種子:個人電腦作為解放工具#
Felsenstein 與 Homebrew Computer Club#
- 1945 年生於費城的費森斯坦(Lee Felsenstein)後來搬到門洛公園(Menlo Park),組成 Homebrew Computer Club,是個人電腦原型開發的早期社群之一。
- 他寫道:「我們希望有個人電腦,是為了把自己從機構(無論是政府或企業)的束縛中解放出來。」
Stewart Brand 與《Whole Earth Catalog》#
- 反文化運動代表人物布蘭德(Stewart Brand)於 1995 年寫道:「反文化對中央化權威的鄙視,提供了無領袖網際網路與整個個人電腦革命的哲學基礎。」
Steven Levy 的《Hackers》與「有缺陷的系統」#
1984 年作家李維(Steven Levy)出版《Hackers: Heroes of the Computer Revolution》,捕捉了那個時代的精神:
「官僚體系——無論企業、政府或大學——都是有缺陷的系統,危險之處在於它們無法容納真正駭客的探索衝動,它們被設計來鞏固權力,並把駭客的建造衝動視為威脅。」
- 1970 年代矽谷工程師的心態,是把軟體當作「個人對抗國家」的工具,不是「國家用來推進國家利益」的工具。
- 他們不是范納瓦·布許(Vannevar Bush)或歐本海默(J. Robert Oppenheimer)那一代以技術延伸美國計畫的人。
- 個人——後來更具體地說是消費者——成了這個新產業欲望與注意力的主要對象。
賈伯斯:個人主義革命的巔峰#
賈伯斯(Steve Jobs)在某種意義上是反文化的繼承者,但他的革命「本質上是親密與個人的」:
- 為了說服 PepsiCo 總裁史考利(John Sculley)加入蘋果,賈伯斯曾問:「你想花餘生賣糖水,還是想要改變世界的機會?」
- 他的願景是把產品打造成「個人心智的延伸」——手機、手錶、電腦、滑鼠,本質上都是自我的延伸。
- 蘋果反對美國政府(包括 FBI)解鎖 iPhone 的要求,凸顯其與國家的對立姿態。
- 1984 廣告:Ridley Scott 執導,把麥金塔對立於 IBM 的大型主機,把個人電腦塑造為對抗國家奴役的解放工具。
矽谷對美國消費者需求的狂熱投注,並非歷史的必然——它是早期創辦人的傾向、本能,以及他們所成長的社會文化氛圍的產物。
eToys 與玩具樂園裡的迷失#
一個典型的泡沫案例#
- 1996 年,原任迪士尼公司策略副總的藍克(Toby Lenk)創辦 eToys,網售玩具。
- 1999 年 IPO 後,市值一度達 100 億美元,藍克身價約 8.5 億美元。
- 商業模式不需多想像力:「對找木製火車的人而言,eToys 就像線上版的街角玩具店。」
- 估計 5 萬家公司、2,560 億美元資金捲入這場泡沫。
- 2001 年 2 月,eToys 股價從高點 85 美元跌至 9 美分,破產。
真正的問題不是揮霍#
對 eToys 那一代新創的批評多聚焦在缺乏紀律與揮霍——但更根本的失敗,是「資本與才華的根本性錯置」。
它們急於服務消費者的需要,犧牲了國家或公共的需要。而這種對消費者的執念延續至今。
人類學家格雷伯(David Graeber)的尖銳提問:
「飛行汽車在哪裡?力場、牽引光束、傳送艙、反重力雪橇、三度儀、長生不老藥、火星殖民地、以及所有 20 世紀中後期長大的孩子認為現在會存在的科技奇蹟在哪裡?」
格雷伯擔心,科技業與美國文化整體有淪為「技術拼貼」(technical pastiche)——只是把既有內容與突破重新排列組合——的風險。
結構性原因:菁英過剩與相對剝奪#
歷史學家圖爾欽(Peter Turchin)在《End Times》中指出:
- 美國強調「以高等教育(而非出身)建構新統治階層」的設計,造成「菁英過剩」(overproduction of elites)——太多合格候選人爭奪太少職位。
- 這一代人擁有貴族般的文化教育血統,卻沒有貴族的銀行帳戶。
社會學家帕森斯(Talcott Parsons)的觀察:
- 多數成年男性「注定會感到他們受到不公正的對待,因為現實確實有許多不公,且許多不公深植於社會本質中;同時許多人傾向偏執,看到比實際更多的不公」。
- 「感覺被不公對待」既是怨恨情緒的安慰,也是失敗的藉口。
矽谷工程師最終把創意能量導向解決自己的問題——他們被告知將成為「宇宙的下一代主人」,卻沒有什麼可以繼承。
於是他們打造出叫車、訂位、租房 App,為自己與同儕製造「美好生活的幻覺」。
早期網路時代留下的真正遺產#
矽谷向政府工作說「不」的理由是現實的:
- 進入門檻過高
- 預算週期太長
- 政治太混亂
但也許在不經意之間,這一波創辦人撞見了比軟體本身更有價值的東西:
一種新的組織文化、一種調動個人才能的新方式——「工程心態」(engineering mindset)。
多數公司被歷史掃進了垃圾堆,但這套組織文化倖存下來,可能才是那個時代最持久、最具改造力的產物。
這也預告了 Part III 的主題——重新發掘並擴大這套被矽谷意外發現的工程心態,並把它導向更宏大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