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中的教會#
教會因著宣教起而起,宣教隨著教會興而興;宣教因著教會衰而衰,教會隨著宣教過而過。
一、神學家心目中的教會#
歷世歷代重要神學家都關心教會如何處於俗世中而面對俗世的挑戰。本章首先檢視四位神學家的教會觀:
1. 奧古斯丁 vs. 多納徒派(Donatists)#
奧古斯丁與多納徒派的論戰是教會論的經典案例。多納徒派認為在逼迫時跌倒的主教所主持的聖禮無效;奧古斯丁則主張聖禮的功效來自上帝,而非來自人。奧古斯丁確立教會是義人與罪人混雜並存的群體,有如挪亞方舟兼有潔淨與不潔淨的動物。他主張把門打開而讓麥子與稗子一起進來,期待罪人的悔改而義人的增加。
2. 路德觀點#
路德主張教會基礎建立在上帝的話語上,而有「有形外在之教會」與「屬靈內在之教會」之分,二者有如身體與靈魂的關係。重要的在於教會的屬靈內在部分,唯有上帝的話能夠成為教會處於俗世中的基礎。
3. 布靈爾觀點#
布靈爾(Heinrich Bullinger)是瑞士改革宗教會最重要信條《第二赫爾維提信條》的作者,其中第一章強調聖經是上帝的話:「因為上帝親自向先祖、先知、使徒說話,並藉聖經仍舊向我們說話。」而「傳講上帝的話就是上帝的話本身」(The Preaching of the Word of God is the Word of God),這是將講道定位為最高的信仰告白。
4. 加爾文觀點#
加爾文對於構成教會的三條件來看:說上帝的話、聽上帝的話、行上帝的話,可見他對教會的概念是動態的。此外,加爾文還要加上「勸戒」(discipline),他認為建立並保障教會的有三件事:即教義、訓誡(勸戒)和聖禮,還可加上第四件事,即訓練百姓之虔誠的禮儀。在加爾文的宗教改革主張中,勸戒是非常重要的項目。
二、基督教會與天主教會#
| 面向 | 基督教(改革宗) | 天主教 |
|---|---|---|
| 教會基礎 | 上帝的話語 | 使徒統緒與制度 |
| 有形/無形 | 強調無形教會為真教會 | 強調有形體制教會 |
| 聖禮效力 | 來自上帝,非來自人 | 透過聖職人員傳遞 |
奧古斯丁一方面主張教會是大公教會,站在體制教會的立場,主張不應輕言分裂;另一方面他也主張教會區分為有形與無形教會,唯一的真教會是立基於上帝揀選的無形教會。因此他一方面帶著天主教的特徵,另一方面也與宗教改革後的基督教相近。
三、上帝國運動與社會群體之間的張力#
俗世中教會的宣教應當具有終末視野,亦即分辨今世與末世的不同。教會正處於今世與末世的交接地帶:
| 今世 | 末世 |
|---|---|
| 上帝國已經開始 | 上帝國充分實現 |
| 罪 | 義 |
| 惡 | 善 |
| 死亡 | 復活 |
| 律法主義 | 因信稱義 |
| 禮儀形式 | 真心實意 |
| 聖靈做工在部分人們 | 聖靈做工在每一位相信者 |
教會就時間而言仍在今世中,但就信念而言卻期盼末世。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敏銳地看到教會處於新舊交接的處境:「教會從基督來看創世;更確切地說,教會在墮落的舊世界中信仰開始與終結的新的創世。」
四、教會作為社會的對照群體#
加爾文對於教會責任重大認知深刻,在他的時代裡有人主張聖徒比擬成天使,加爾文先是嚴斥把聖徒當作天使,而後描述天使的工作與教會的關聯說:「上帝的旨意是要派天使關心我們的拯救,因此他們參加作為神聖聚集的教會,對他們而言,教會就是劇場。」
教會作為上帝使者觀看的劇場,重點在於當今的教會是否精彩生動地演出上帝喜悅的戲碼,有沒有在一切教會生活中反映上帝百般的智慧?
現實中的教會由人群組成,如同任何一個社會群體,然而教會和其他社會群體不同之處,在於教會是基於共同信仰組成的信仰群體。因此,俗世中的教會可作為一般社會群體的對照群體,尤其是當面對現代社會的個人主義潮流時,教會作為一個群體,本身就是在回應個人主義的挑戰。
1. 個體或群體?#
個人主義本身是反對群體性的,但是邪惡卻往往有群體性的表現。田立克主張邪惡具有群體性與組織性,群體性的邪惡能夠發揮很大的感染力,因此他認為基督教會最大的危機就是個人主義——人人只關心自己的得救以及個人與上帝的關係,這種個人化傾向瓦解了信仰的群體性特質,以致無法對抗邪惡。畢竟,良善也必須具有群體性才能對抗邪惡。
以撒馬利亞人的比喻為例,路過的旅客中沒有一位停下來幫助受傷的旅客。祭司和利未人的忙碌背後都隱藏著個人主義,他們無法停下來為別人而活。現實中的教會可能會選擇幫助那位受傷的旅客,不過卻對打人的強盜沒有任何勸戒或譴責,尤其更有「興趣」的是勸告受傷的旅客要「原諒」。在這背後也隱藏著個人主義,因教會關切的也僅止於個人層面。當面對現代社會的個人主義潮流時,教會不只應當避免成為僅僅服務個人的教會,而且應當成為凝聚許多個人一起追求上帝國異象的信仰群體。
2. 對照群體#
從宗教改革時代起,主張教會應當作為對照群體的是重洗派(Anabaptists),追求在世上作光與鹽,有如在昏暗濁世中點燃一盞燈,雖不求光照大地,但願在黑暗中作光明的少數見證,據此教會最重要的使命就是以實際生活作信仰群體見證。重洗派認為教會應當是由信仰覺醒者自願組成的信仰群體,作基督徒意味著必須參與信仰群體的建造,在信仰群體裡互相成為弟兄姊妹,這是出於自願而不是來自傳統或體制。
天主教新約學者羅茨克(Gerhard Lohfink, 1934-)卻提出與重洗派教會論非常相似的觀點,主張教會應當是在世而與世有別的對照群體。羅茨克基於對聖經的了解而提出對教會的理想,認為參與體制改革成效有限,信仰群體的見證其實更加重要。他主張根據耶穌的見證與信息,教會是為了與社會相互對照而建立的信仰群體,基於信仰的特質,這群體必須活出與社會有別的見證。對羅茨克而言,教會有如實驗組,是社會的對照群體,教會和社會所有的條件都是一樣,唯一不同的變項是信仰,信仰使得教會和社會有不同的群體表現。
3. 信仰的故事性傳承#
理查·尼布爾是早期故事神學的推展者,因他認為初代教會的主要信息既非上帝存在的論證,亦非道德的訓誡,而是有關耶穌基督歷史事件的反覆敘述。信仰對初代教會而言,是指向歷史而且在歷史中形成。信仰意味著擁有歷史,在信仰群體中看到歷史的意義,進而在歷史中參與實踐。信仰並不是一種抽象的概念,而是在歷史故事的形式不斷傳誦之下形成,在信仰群體當中繼續地傳承下去,信仰群體藉由不斷地傳誦故事形成內在價值觀,據此參與外在的歷史,然後繼續地把體驗化成故事的形式傳承下去。
然而座落在俗世中的教會很難抗拒俗世價值觀,那些價值觀可能會混入教會傳講的信仰故事裡,而與原先傳講的信仰故事事鬥不息。什麼樣的信仰,形成什麼樣的價值觀,建造什麼樣的教會,發揮什麼樣的社會影響;相對地,有什麼樣的社會影響,便建造出什麼樣的教會,形成什麼樣的價值觀,塑造什麼樣的信仰。可見兩個互為反向的運動,二者互相競爭不息。
儘管人們有許多軟弱,由人組成的教會也有許多軟弱,如侯活士說:「當人敬拜上帝,上帝就會以不尋常的方式來使用我們。我的盼望最終不在於那還就文化的教會,而是在於上帝——祂會使用那還就文化的教會,使它可以為祂作見證,這是我們無法想像的。上帝總找到方法,迫使我們成為忠心的人。」
五、宣教是俗世中的教會的使命#
俗世中的教會裡許多基督徒把信仰簡化成「信耶穌得拯救」,不過巴特特別強調,根據聖經人是受呼召去作見證:在領受聖靈感動之後,受差遣得能力去作見證。宣教是俗世中教會的使命,當教會對聖靈的力量有所覺醒時,就會開始投入各種型態的宣教。俗世中教會最大的危機是「內向性」,忘了教會自己本身並不是目的;教會應該具有「外向性」,因為教會的使命是從耶路撒冷、猶大全地和撒馬利亞,直到地極,作耶穌基督的見證。
理查·尼布爾簡介他所觀察到的四方面教會價值觀偏差,相對應台灣教會的聯想:
| 偏差面向 | 內容 |
|---|---|
| 個人主義 | 教會被中產階級的個人主義影響,逐漸失去對社會公義的認同,私利與私德成為教會的主要關懷 |
| 經濟利益 | 中產階級的經濟利益逐漸成為教會的經濟利益,教會逐漸失去按照信仰原則判斷是非對錯的能力 |
| 政治主張 | 往往把政治主張與宗教信仰混同,當政權與財團壟斷時,教會向中產階級靠攏,逐漸疏離了基層民眾與弱勢族群 |
| 族群特質 | 按照各自族群的特質成立教會,但當族群教會失去對其他族群的包容力時,族群文化、利益便取代了上帝國的價值觀 |
尼布爾認為教會被社會馴化,所謂「上帝國在美國」乃是指「美國的上帝國」,這並非普遍概念的特定個體化,而是特定個體的普遍化,它代表新大陸的社會為了自己的目的去利用並調整福音。教會既可能成為傳播上帝國福音的管道,亦可能成為被用來以上帝國福音之名保障自身利益的工具。
尼布爾呼籲基督教會回歸原本的使命:徹底實踐耶穌基督的教導並傳福音給貧窮的人。潘霍華於一九二七年完成的博士論文《聖徒相通》中,期待的是根據福音的教會,而非普羅大眾或中產階級的教會,因此他疾呼教會應當推動針對普羅大眾的服事,不要讓教會成了中產階級的教會。
六、宣教的故事#
「道成肉身」對於希臘文化而言是難以理解的,因為希臘文化主張靈肉二元,甚至以肉體為靈魂的牢籠。「道成肉身」卻顛覆了這樣的價值觀,宣告永恆神聖的聖言進入了時空之下的肉身,聖父獨生子降卑入世而成為人,這是對靈肉二元論的徹底逆反。其實道成肉身的價值觀真正沖犯的是人性本身,人性原本追求由下而上,道成肉身由上而下的價值觀卻逆反了人的自利天性,而所有根據聖經的宣教行動,都見證了這種由上而下自我犧牲的愛。
默茲的批判主要集中在個人化傾向的危機,因為啟蒙運動開啟的現代社會,把「公共領域」與「私人領域」二分,這導致個人主義的興起,即使公共領域亦彷彿只是為了私人領域而存在。這種潮流對教會最大的傷害是,把信仰主體性解消於中產階級經濟利益與政治興趣當中。因此,默茲非常關切教會如何在上帝面前呈現信仰的主體性。默茲的神學批判,提醒教會不應當成為社會經濟結構的一部分,而應當追求出自信仰的主體性。
七、結論:作耶穌基督的見證#
俗世中的教會裡許多基督徒把信仰簡化成「信耶穌得拯救」,但巴特特別強調根據聖經人是受呼召去作見證。教會的宣教應具有終末視野,分辨今世與末世的不同。教會正處於今世與末世的交接地帶,就時間而言仍在今世中,但就信念而言卻期盼末世。
理查·尼布爾認為宗派主義的影響並不在於造成各種教會林立的現象,而是造成回歸運動的小派教會興起,因為宗派教會無法超越社會條件的限制,僅僅只關心自身利益的保存。他呼籲基督教會回歸原本的使命:徹底實踐耶穌基督的教導並傳福音給貧窮的人。每當教會過度組織化而順從其社會利益,上帝就興起比較具有運動性的小派教會,挑戰教會再度恢復其運動特質。
教會不只是一個得救的群體,更是一個被差遣作見證的群體。 教會的「外向性」是其存在的根本目的——從耶路撒冷直到地極,作耶穌基督的見證。 教會應當成為社會的對照群體,在俗世中活出與社會有別的信仰見證,而非被社會馴化成為維護中產階級利益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