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靈是誰?#

馬太福音二十八章 19-20 節記載耶穌基督交代門徒的大使命:「所以,你們要去,使萬民作我的門徒,奉父、子、聖靈的名給他們施洗。」這裡很明確地把聖靈與聖父、聖子並列,聖靈屬於創造者那一端而非被造者,聖靈的神性是歷世代教會的共識。

一、聖靈的主體性#

聖經多次提到聖靈說話,呈現聖靈的主體性,千萬不可把聖靈當作風或者氣而已。聖靈只是如風似氣,但祂絕對不是風、也不是氣,因風不說話、氣也不說話;相反地,聖經讓我們看到,聖靈也會說話。如使徒行傳十三章 2 節:「他們事奉主、禁食的時候,聖靈說:『要為我分派巴拿巴和掃羅,去做我召他們所做的工。』」這是安提阿教會發動第一次海外宣教的行動,很明顯是「聖靈說」的。

1. 初代教會信仰告白#

《尼西亞信經》以聖靈為信仰告白的對象:「我信聖靈,賜生命的主,從父(與子)出來,與父子同受敬拜,同受尊榮。」其中值得注意的是強調聖靈是「主」,確認聖靈的神性,並且特別說到聖靈與賜生命的關聯。《使徒信經》裡關於聖靈的部分只有一句「我信聖靈」,輕輕帶過,不像《尼西亞信經》講得比較多。

2. 聖靈位格#

位格(person)概念指向主體性的源頭。由於聖靈是與人最接近的那一面所認識的上帝,當人經歷到聖靈,往往經歷到上帝的力量,因距離最近,所以「力量」與「力量的來源」不易區分。強調聖靈的位格,目的是強調聖靈是上帝力量的發動者,也就是上帝本身。

神學傳統聖靈與三一論的架構
東方教會聖靈由父所出,有別於聖子為父所生,給予聖靈較獨特的地位
西方教會聖靈由父與子所出(Filioque),強調聖靈在拯救方面與聖子一起同工

東方教會反對西方的「與子說」(Filioque),因為這樣似乎模糊了聖靈的角色。1991 年普世教協第七次大會以「聖靈請來,更新萬物」(Come Holy Spirit — renew the whole creation)為主題,反映了東西方教會持續對話的努力。

二、聖靈的神學家:加爾文#

作者(林鴻信)於 1986-1990 年在德國杜賓根大學撰寫聖靈論研究博士論文,從基督教思想史以及系統神學角度出發,探討改革宗神學對聖靈位格的理解如何發展。研究範圍涵蓋:

  • 改革宗創始者加爾文(John Calvin)的相關著作
  • 三個改革宗信仰告白:《海德堡教理問答》、《第二赫爾維提信條》、《韋斯敏斯德信條》
  • 近代神學家:馬赫(Friedrich Schleiermacher)、巴特(Karl Barth)及荷蘭學派

改革宗神學常將聖靈位格問題藉由聖靈工作答覆,以致缺乏對聖靈位格問題以及相關三一論系統性處理的弱點。

三、當代改革宗聖靈論#

荷蘭學派神學家博可夫(Hendrikus Berkhof)的聖靈論分為兩個階段:先把聖靈位格解消,認為聖靈不過是「行動中的上帝」(God in action);繼而把聖靈位格連同耶穌基督的神性解消,而發展神體一位論的聖靈論。問題焦點在於聖靈位格的定位——在三一論的與形相論的聖靈論當中存有緊張,而改革宗神學家博可夫選擇傾向神體一位論的形相論以解決這個緊張。

四、人的靈與上帝的靈#

巴特(Karl Barth)所說「要區分何者是上帝的靈與人的靈」,這在二十至二十一世紀並未變得容易。問題的根本不在於時代性而在於人性——「想要成為上帝」恐怕是歷世歷代的人都必須面對的誘惑。

在追求靈恩的信徒當中,常使用不準確的語言如「聖靈在我身上走來走去」。這類說法並不妥當,因為事實上所要表達的只是個人感覺,亦即對聖靈工作的感覺體驗而已,卻斷言那就是聖靈本身。即使是出自聖靈的感覺,仍與聖靈本身有別,若未加以區分,可能會混亂創造者與被造者之間的分際。

1. 真理之光——科學知識#

加爾文認為聖靈真理之光不只作用在人文學科,也作用在自然學科方面,甚至主張聖靈也做工在不信上帝者的科學才能上。加爾文引述比撒列被聖靈充滿的經文(出 31:1-5),指出比撒列得到「智慧、聰明、知識」,能做各樣的工,其目的是讓他能夠製作會幕和一切會幕所需要的器具。可見「聖靈為真理唯一的源頭」也可應用在自然學科的知識如工藝、物理、邏輯、數學等,即使那些才能是來自不信上帝者,聖靈仍然做工在他們身上。

加爾文強烈補充說,這些知識與才能畢竟無法帶來拯救,「這理解力和知識在神眼中若沒有真理作根基,就只是暫時和虛無的」,有如曇花一現。為了避免有人誤以為擁有世俗智慧之人是蒙神祝福的(參西 2:8),必須強調這些知識若是沒有堅固真理——「上帝的話」作為基礎,不論是柏拉圖或孔孟學說,都不過脆弱有如曇花一現。

2. 聖靈與基督#

彼得前書強調聖靈與基督關係密切,認為那些傳達彌賽亞預言的舊約先知們是因著「考察在他們心裡基督的靈」(彼前 1:10-11)。在新約聖經裡可見稱呼聖靈為「耶穌的靈」(徒 16:7)、「基督的靈」(羅 8:9),或間接稱呼聖靈為上帝兒子的靈(加 4:6)。聖靈與基督緊密關聯。

加爾文主張「聖靈使我們與基督聯合」,強調聖靈為基督與人之間的中介者,因著「聖靈隱密的力量」做工以致基督在我們裡面。「除非我們的心體貼聖靈的事,否則基督就與我們無關」——然而基督唯獨藉聖靈使我們與他聯合,我們也藉同一位聖靈的恩典和大能成為基督的肢體。

3. 在聖靈裡的真實臨在#

加爾文在有關聖餐的神學討論中,從聖靈的角度來理解聖餐是基督身體,這種主張通常被稱為「基督在聖靈裡的真實臨在」(The Real Presence of Christ in the Holy Spirit)。加爾文反對天主教會的變質說,也反對路德派的同質說,提出一個非常關鍵性的神學思考方式——「基督下降的方式是把我們提昇到祂那裡去」,重點在於人被改變,而非餅和杯的改變。在聖靈裡人被改變而提昇到天上經歷與基督身體相通。

4. 聖靈與三一上帝#

加爾文主張基督就是道,具有永遠先存性,道就是「與神永恆同在的智慧,且一切的聖言和預言都源於這智慧」。加爾文把耶和華上帝的「話」(希伯來文 dabar)與約翰福音裡的太初有「道」(希臘文 logos)串在一起,以基督對應於上帝的話,使得他在論述上帝的話與上帝的靈的關係時帶有三一論的意涵:上帝的話與上帝的靈互相做工,就如同基督與聖靈互相做工。

5. 聖靈與信仰體驗#

加爾文提醒我們,一切信仰體驗的終極來源是聖靈做工,而不是以人的經驗為主。例如良心是我們聆聽聖靈見證之處,而不是本身具有主導性的直覺感受。再就信心而言,加爾文強調連信心也不是出於我們的工作,因為信心是聖靈的工作:「我們要明白,唯一真實的信心就是神的聖靈所印在我們心裡的。」人若能信靠上帝,且對上帝的恩典與呼召信實,那完全是出於聖靈做工,從這個角度來看,人是聖靈工作的器皿。

五、從聖靈看靈恩與女性神學#

英國神學家斯麥爾(Thomas A. Smail, 1928-2012)寫了《被遺忘的天父》(The Forgotten Father),針對靈恩運動在追求釋放、自由、喜樂當中失去了敬畏而提出敬畏聖父上帝的呼籲。上帝是創造者,人是被造者,聖靈自然居於創造者的一方,在創造者和被造者之間有著無法跨越的界限。

韓國教會的經驗也值得關注:二十世紀韓國教會迅速增長,八零年代台灣教會開始邀請韓國牧師前來分享,印象非常深刻的是,當時不論哪一種宗派背景的教會都大量地傳遞有關聖靈的信息。韓國學園傳道會會長金俊坤牧師(Joon Gon Kim)強調聖靈「不是什麼宇宙原則,也不是含糊、非位格性的力量。祂不是一個『它』,祂是一個位格。祂是神,是三一神的第三位」。

改革宗神學一向強調上帝主權,因此在聖靈論方面,一方面要強調聖靈帶給人親身體驗,另一方面又要強調上帝的靈與人的主觀並不混同;一方面要強調最貼近人的一面的聖靈臨在,另一方面又要強調上帝的靈的主體超越一切。

六、為何褻瀆聖靈永不得赦免?#

聖靈位格的教義主張,尊重敬畏聖靈的主體性,不可輕率地把聖靈的工作等同為聖靈本身。當人親身體驗到聖靈許多方面的工作時,無論是瞬間脫口講出的方言、被聖靈擊倒、看見光、感受熱,或者長期的生命改變、增加智慧、提昇勇氣、確定人生方向,都必須保持對聖靈的敬畏。聖靈上帝是居於創造者的一方,我們在最貼近之處所認識的上帝,雖然以風、氣或者力量展現而可以被人體驗得到,但聖靈仍是敬拜的對象,是創造宇宙萬物的主宰,應當呼求說:「聖靈請來,更新萬物!」

巴特主張基督論是神學的中心,不過他也看到基督論與聖靈論以及終末論密切相關。他認為基督「客觀」的啟示在聖靈裡被我們「主觀」地體驗。巴特注意到,從上帝啟示歷史的角度來看,道成肉身在前,聖靈降臨在後,就此意義而言聖靈論是基督論的延續,當論及基督論時一定也要講到聖靈論。

巴特的神學期待引發一個問題:在人的信仰體驗與聖靈的工作之間到底應當如何區分?當論及信仰體驗,由於這體驗一方面出自信仰的對象,另一方面卻發生在領受者身上,二者實在難以區分。關鍵應當在於究竟以何者為中心來認知那體驗——若是以人為中心來認知,無非是瞎子摸象;若是以上帝為中心來認知那體驗,才能明白人不過是在領受比自身存在更偉大的真理而已——就此意義而言,那是出於聖靈的工作。既然是聖靈的工作,那就是上帝主動而人被動,上帝賞賜而人領受。

七、結論:又遠又近#

聖靈論在基督教思想史上的發展相當緩慢,巴特曾期待二十一世紀將有更好的聖靈論出現。認識聖靈使人對上帝又敬又愛,通常「遠」和「敬」綁在一起,而「近」和「愛」綁在一起。上帝卻離我們又「遠」又「近」,只有在這樣的神人關係中,教會才會健康而有力量。

有些教會的問題在於不大傳講關於聖靈的信息,以為上帝離我們很遠而難以親身體驗,以致信徒逐漸失去對信仰的認真和熱情;另一方面,有些靈恩教會不斷地傳講有關聖靈的信息,卻忽略了教導真理的深度。不論如何,我們都需要藉由聖經與體驗來更多認識聖靈是誰,也需要更多認識聖靈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