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導論：認識聖靈#

聖靈是在最貼近人之處所認識的上帝，如詩篇一三九篇 5-7 節說：「你在我前後環繞我，按手在我身上。這樣的知識奇妙，是我不能測的，至高，是我不能及的。我往哪裡去躲避你的靈？我往哪裡逃、躲避你的面？」聖靈論可以區分成兩個部分：其一是問及聖靈是誰，亦即有關聖靈位格的討論，論及位格就是論及主體性；其二是問及聖靈做什麼，亦即有關聖靈工作的討論。

一、從聖經看聖靈#

「靈」這個字，不論舊約使用希伯來文 ruach（陰性），或是新約使用希臘文 pneuma（中性），皆為「風」與「氣」的同義語。聖經作者採用此語是要表達靈有如風似氣的特質，藉此描繪上帝臨在人間的方式：這聖靈是離我們最近的一面所認識的上帝，也就是從最接近我們的角度所認識的上帝。

以弗所書四章 6 節的告白可以作為佐證：「一上帝，就是眾人的父，超乎眾人之上，貫乎眾人之中，也住在眾人之內。」這上帝「貫乎眾人之中」且「住在眾人之內」顯然指向聖靈，離我們最近的一面所認識的上帝。

由於「靈」為風與氣的同義語，提供了一種可以參考的思考方向：一方面形容當上帝的靈環繞我們時，時而如沐春風、時而大風籠罩；另一方面，當上帝的靈做工在我們身上時，又像是進入我們身體的氣，這氣與生命密切連結。

聖經常用不同的方式稱呼上帝的靈：舊約常見的有「耶和華的靈」、「上帝的靈」；新約常見的則有「聖靈」、「上帝的靈」、「主的靈」、「基督的靈」、「耶穌的靈」。整本聖經看來，「聖靈」最能統合這些表達方式，因為「神聖」是單單屬於創造者上帝的特質。

二、聖靈與力量#

由於「風」與「氣」給予人的感受都是彷關力量的呈現，因此上帝的「靈」經常與「力量」有關。聖經記載，當耶和華上帝差遣他的僕人時，最重要的是聖靈做工使他得著力量，如耶和華上帝說：「看哪，我的僕人——我所扶持所揀選、心裡所喜悅的！我已將我的靈賜給他。」（賽 42:1）

從馬可福音一章來看，聖靈扮演重要角色：施洗約翰見證耶穌說要用聖靈施洗；耶穌受洗時聖靈彷彿鴿子降在他身上；聖靈就把耶穌催到曠野受試探以歷練裝備。隨後耶穌帶著權柄（原意為「力量」）教訓眾人，斥責污鬼令其離開，醫治各樣疾病。

這幅圖畫呈現耶穌基督與聖靈的密切關係：他因聖靈而得著力量，聖靈的力量勝過污穢的靈之力量，聖靈的力量又勝過疾病力量，聖靈的力量甚至勝過當時的絕症而潔淨了大痲瘋——耶穌基督的傳道、醫病、趕鬼都是倚靠聖靈的力量。

三、從三一神學看聖靈#

從聖經可見許多經文帶有聖父、聖子、聖靈三一上帝的意涵。羅馬書八章 11-17 節特別豐富，這段經文稱呼聖靈為「叫耶穌從死裡復活者的靈」、「住在你們心裡的聖靈」，明確地指出聖靈是「上帝」的靈——「叫耶穌從死裡復活者」的靈，而且現今聖靈經常住在信徒心裡。

此外，經文指出因著聖靈成為上帝兒女的關鍵在於「叫耶穌從死裡復活者的靈」即為「住在你們心裡的聖靈」。「住在你們心裡的聖靈」已開始推動「聖靈與我們的心同證我們是上帝的兒女」這件事，根據加拉太書三章 26 節，人「因信基督耶穌都是上帝的兒子」，這事件有著聖靈的印證。

四、聖靈與神聖奧祕#

由於聖靈是上帝的靈，因此聖靈了解神聖奧祕，並且有必要時能向我們解明神聖奧祕。如哥林多前書二章 10-15 節說：「只有上帝藉著聖靈向我們顯明了，因為聖靈參透萬事，就是上帝深奧的事也參透了。」

這段經文強調「聖靈參透萬事，就是上帝深奧的事也參透了」的原因在於，「在人裡頭的靈知道人的事」取而類比成「在上帝裡頭的靈知道上帝的事」。哥林多前書二章 12 節強調「世上的靈」與「從上帝來的靈」之對比：前者是從被造者這一端來的，而後者則來自創造者那一端，若是領受前者的必定無法明白「上帝開恩賜給我們的事」。

重點在於，必須先有屬於聖靈的人而後才有屬於聖靈的事。「屬血氣的人」原意「屬魂（psyche）的人」，亦即「天然生命的人」，當然「不領會（原意：接受）上帝聖靈的事」——因為這些事惟有屬靈的人才能看透，天然生命的人畢竟無法領會屬於聖靈的事。

五、聖靈的主體性#

聖靈不是附屬於聖父或聖子的「力量」或「影響力」，而是具有完整主體性的位格。在三一上帝當中，「聖靈」與具有主體性位格的「主」以及「上帝」並列，即意味著聖靈也具有位格。聖靈會說話、引導、禁止、憂傷，這些都是位格性的表現，不宜被誤解成僅僅是不具主體性的風或氣。

聖經所肯定的聖靈力量是有講究的，並非所有的力量都可算數，唯有合乎上帝性情的力量才是聖靈的力量。一旦言及力量，若沒有聖經觀點來看的話，可能會把具有攻擊、征服、頑固、嫉恨等邪惡性質的力量包括進來。討論聖靈位格，就是追求認識聖靈究竟是誰，我們才能辨識聖靈的力量。

從三一上帝的角度來看，聖靈是聖父的靈，也是聖子的靈，因此聖靈的力量必定符合聖父、聖子的特質，也必須從聖靈與聖父、聖子的關係中來辨識，因為聖靈的力量受到聖父以及聖子的形塑。然而，辨識聖靈力量有一簡單的方式就是符合聖經真理，因從上帝來的力量必定會從上帝來的真理互相輝映。

六、聖靈保惠師#

耶穌在約翰福音中稱聖靈為「保惠師」（Parakletos），意指安慰者、代求者、陪伴者。聖靈在基督升天後，繼續基督的工作，引導信徒進入一切真理。

此外，以色列律法強調見證者辯護功能的必要：「你們的律法上也記著說：『兩個人的見證是真的。』我是為自己作見證，還有差我來的父也是為我作見證。」（約 8:17-18）聖經研究的日新月異對聖靈論的影響很大，若是把 paraclete 譯為「辯護師」（advocate），理解方向與「保惠師」不同。德國新約學者貝茲（Otto Betz, 1917-2005）專門研究約翰傳統以及昆蘭文獻，他極力主張「辯護師」這個翻譯才正確，而且認定約翰壹書四章 6 節所提到的「真理的靈」和「謬妄的靈」相看，類似昆蘭文獻的用法，是以天上天使和魔鬼的戰爭為背景，辯護師是鉅大的天使形像，參與天上屬靈戰爭，而辯護的過程就像是一場戰爭。

七、上帝的話與上帝的靈#

聖經裡有一個重要的原則：上帝的話與上帝的靈一起做工。大衛臨終的話一開頭就說：「耶和華的靈藉著我說：他的話在我口中。」（撒下 23:2）當上帝的靈臨到大衛身上時，也是上帝的話在他口中。詩篇三十三篇 6 節說到上帝創造時也帶有上帝的話與上帝的靈之想法：「諸天藉耶和華的命【話】而造；萬象藉他口中的氣【靈】而成。」

據此，加爾文（John Calvin）主張：一方面上帝的靈做工需要上帝的話之印證，另一方面上帝的話做工需要上帝的靈之啟發；前者把上帝的話作為辨識上帝的靈做工的必要根據，後者則把上帝的靈視為上帝的話做工的不可缺之前提。

加爾文甚至主張：「聖經是聖靈的學校。」聖經的權威來自聖靈，而教會正是建立在聖經權威的基礎上。加爾文認為當人證聖經時，聖靈在人心裡作內在的見證——「聖靈隱密的見證」（the secret testimony of the Spirit）以及「聖靈在人心裡印證」（the inward testimony of the Spirit）。

1. 聖經都是上帝所默示的#

提摩太後書三章 14-17 節：「聖經都是上帝所默示的，於教訓、督責、使人歸正、教導人學義都是有益的。」「上帝默示」原文是「上帝吹氣」，亦即上帝吹氣在聖經當中，由於「氣」在希臘文為「靈」的同義語，這是描述上帝的靈做工在聖經當中有如吹氣一般。

2. 相互的連結（A Kind of Mutual Bond）#

加爾文在《基督教要義》第一卷第九章 3 節寫道：「藉由一種相互的連結，主把他話語的確實性和他的靈結合在一起（For by a kind of mutual bond the Lord has joined together the certainty of his Word and of his Spirit）。」上帝的話與上帝的靈形成雙重連結：

Word  →  Spirit
 ↑        ↓
Spirit ←  Word

• 上帝的話對上帝的靈之幫助
• 上帝的靈對上帝的話之幫助
• 藉由一種相互的連結，上帝的話與上帝的靈互相配合做工
• 上帝的靈使我們明白上帝的話
• 上帝的話使我們接受上帝的靈

3. 平衡之路#

• 保守派神學傾向從上帝的話出發而呈現上帝的話之優先性（Word → Spirit），比較能夠維持秩序與規範，但單方面地強調上帝的話本身就足以作以上帝的見證有被偏差的危險。
• 靈恩派神學則傾向從上帝的靈出發而呈現上帝的靈之優先性（Spirit → Word），比較能夠凸顯自由與釋放，但單方面地強調若非聖靈動工的話屬靈生命就是死的而無法領悟聖經的真理，亦有其限制。

加爾文的立場不走極端，拒絕聖靈必然是錯的，排除聖經也一樣是錯的，最恰當的立場顯然是追求兩者之間的平衡。「自由中有規範，規範中有自由」——當教會平衡地領受且呈現二者時，就是真正的屬靈成熟。

八、如風似氣#

當論及聖靈做工的位置時，莫特曼（Jürgen Moltmann）主張奧古斯丁（Augustine）的「更深於我深處」（interior intimo meo），因為上帝比我還要靠近我自己。正如人的盲點：不只因為太遠會看不清楚，太近也會看不清楚。正是由於聖靈離我們太近，以至於我們常常對聖靈認識不清楚，有如我們經常沒有察覺到自己正在呼吸——空氣正不斷地在我們肺腑裡吐納，我們也往往沒有意識到聖靈不斷地在我們的生命裡留下蹤跡。

研究聖靈論的一個大困難是必須在邊界地帶做分辨工作，由於認識如風似氣的聖靈就是在最貼近人自身之處認識上帝，然而在人神之間、聖靈工作與聖靈本身之間都有許多奧妙難辨之處。當論到「從聖靈出生」時，耶穌基督說：「風隨著意思吹，你聽見風的響聲，卻不曉得從哪裡來，往哪裡去；凡從聖靈生的，也是如此。」（約 3:8）

聖靈有如風，聖靈的工作有如響聲，若要認識風必須藉由響聲，然而又必須明白響聲並非風本身，即使如此，風還是為響聲的源頭，一旦無風亦就無響聲。若以天空比喻「神聖」，而以地上比喻「塵世」，風來自天空，卻作用在地上。假如來自神聖天空的風並不作用在地上，住在塵世的我們就不知道有風；假如作用在地上的風竟被當作是屬於地上的，塵世就竊佔了天上神聖的榮耀。

聖靈做工的確認#

聖靈是上帝大能的源頭，這大能是托住空虛混沌的真實力量，而且一直在上帝裡面參與創造；聖靈並非神聖幻影、模樣或扮演，亦非抽象理論，乃是上帝永遠的靈如風似氣地真實臨到一切被造當中，從起初到終末：

天上聖靈在地如風似氣 人在聖靈裡在地如在天 起初聖靈做工使無變有 終末更新萬物起死回生

九、結論：如風收穫#

聖靈如風，不可預測、不可控制，卻帶來真實的更新與收穫。認識聖靈不是要將聖靈「理論化」，而是在敬畏中開放自己，讓聖靈的風自由吹動，帶來生命的改變與群體的建造。聖靈論的核心張力在於：聖靈既是自由的、不可掌控的，又是透過話語和聖禮等具體管道運行的——健全的聖靈論必須同時持守這兩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