禱告——人與上帝的溝通#

「禱告」是人與上帝的溝通，與基督徒生活密切相關。耶穌的門徒懇重地請求耶穌教導他們禱告（路 11.1），因禱告並非天生自成，需要學習。本章探討幾位神學家對於禱告的神學反思。

一、乞丐的禱告：路德論禱告#

路德（Martin Luther）一生不斷地宣揚上帝的恩典，他對上帝恩典的體會講得非常深入而生動，一切都出自他的親身經歷。他對上帝恩典的體會建立在福音與律法的辯證關係上：在律法下被定罪，而在福音裡得恩典。他經歷到面對律法要求的無力感，被律法譴責的罪惡感，同時也經歷到恩典福音提出的出路——深深感受到人在上帝面前的無能為力，同時感受到上帝拯救的全然恩典。

一五四六年二月十六日路德離世前一天說：「我們都是乞丐，這是真的。」巴特認為「在上帝面前成為乞丐」意味著成為上帝的兒女。路德以乞丐與富人、國王的對比，凸顯上帝恩典的豐富與地上人活在罪中的貧乏。

路德自比為乞丐與禱告有何關係？如果我們禱告只是行禮如儀，有如許多禮拜司會者的禱告，宣讀寫下來的禱告，不過是有口無心、空有華麗詞藻而缺乏真實內容，並沒有真情流露。路德對倚靠上帝恩典的提醒，事實上是對基督徒一輩子的提醒。

路德在一五四六年二月十五日最後講章中引用馬太福音十一章 25-26 節，批判人倚靠理性而不倚靠信心。他主張要拒絕今世的智慧和自以為聰明，不贊成複雜的神學理論，因混雜了太多人為的聰明智慧而致蒙蔽了上帝的話。我們應學習成為嬰孩——緊緊地連結於基督的話並親近祂。

二、真我對真你：路易斯論禱告#

路易斯（C. S. Lewis）的思路與路德有些相似，兩人的個性都容易把自己封閉起來。路易斯對禱告的見解大致如下：

揭開自己#

禱告的功用在於「我們揭開了自己……改變的是我們：被動地，轉成主動地被認識」。路易斯認為禱告主要就是我們打開了自己，把最難打開的終於打開了。在禱告中，被改變的是我們，被認識的也是我們，而且是主動地被改變、被認識。

改變自己#

一般而言，人們對「禱告」的看法經常與「祈求」連在一起，認為禱告就是祈求上帝達成我們的心願。然而這是「以人為中心」的想法。一旦轉成「以上帝為中心」的想法時，禱告應當是改變自己來配合上帝的心意，而非改變上帝來配合人的需求。

真實禱告#

禱告最重要的態度是「真實」：在上帝面前必須說出「我們所想的」，而不是「我們應該想的」。路易斯提醒我們角色扮演的危險——連在禱告中也有角色扮演的成分，以致無法呈現自己的真我，無法與上帝溝通交流。

真心實意#

路易斯期待真心實意的禱告是有經文根據的。「在所有禱告前的禱告應是：但願說話的是那真我，但願聽我說話的是那真你。」這句話既可用在禱告中，亦可用在人與人之間的談話。

尋求傾聽#

禱告既然是人真實地傾心吐意，那麼真正期待的起步也是上帝真實的傾聽關切。「我們可以接受被拒絕，但不能忍受遭忽略。」路易斯曾經兩次為所愛的人禱告，最終都沒有得應許，但他學到：上帝可能拒絕我，但祂沒有忽略，祂真的聽到了。

三、順服上帝：巴特論禱告#

巴特（Karl Barth）神學非常具有特色，主張神學的基礎就是上帝的啟示，一方面高舉上帝自由，另一方面強調上帝恩典。以下討論他在《教會教義學》裡論禱告的主要觀點：

終末前的讚美#

巴特主張「終末前」的「祈求」與「終末」的「讚美」，然而為何「終末」是「尚未全然實現」，是否「終末前」就不需要「讚美」呢？筆者認為「終末前」的「已經開始改變」豈非是讚美的原因呢？而且甚至可用「讚美」來呈現「祈求」的信心——以讚美展望未來。

「所以我告訴你們，凡你們禱告祈求的，無論是什麼，只要信是【已】得著的，就【將】必得著。」（可 11.24）

禱告的態度應當是現在就相信已經得著，而將來必定得著，終末前的讚美也是現在相信已經得著。藉由神學反思可以增添讚美的內涵，甚至把所祈求者轉化成讚美，因為確實相信那已經得著了。

順服或屈從之爭#

一個重要的神學議題是：上帝究竟要我們順服（obedience）祂或屈從（subordination）祂呢？

由於巴特把上帝講得很高，而把人講得很低，因此主張人藉著祈求表達對上帝的順服，如果使用屈從則會帶來不一樣的意思，彷彿上帝對人發出強制要求。從巴特把祈求視為禱告的核心，可見他強調人對上帝的順服似乎正在朝向屈從的方向發展。那種出於強制要求而配合的屈從，往往缺少自由釋放、自動自發，有如兒女對父母的屈從難免有出於勉強的成分，而非出於心甘情願的自由，這勢必破壞兒女對父母的親密、相愛關係。

四、信心的操練：加爾文論禱告#

加爾文（John Calvin）在《基督教要義》中以大量篇幅論述禱告，視之為「信心的主要操練」。他從操練信徒的角度來看禱告，與路德從上帝恩典的角度形成互補。

1. 操練信心#

禱告是對人信心的操練，是為了人，而非為了上帝；它不是一種功德，不過是一種操練。「正如信心是由福音而生，同樣，因著信心，我們就被『訓練』去求告主名（羅 10.14）。」禱告的目的主要是為了人而不是為了上帝：「主要人祈禱，並不是為祂自己的緣故，乃是為我們的緣故。」

2. 上帝命令#

禱告是上帝所交託而不得違抗的命令：「當祂命令我們祈求的時候，那命令的本身對違抗命令者含著一種指責。」上帝要將恩典賜給人與否，並不是以人的禱告來決定的，而是出於上帝的旨意，禱告只不過是操練人的信心而已，在此前提之下，「我們是藉著禱告才能到達天父為我們所儲存的豐富寶藏。」

3. 定時禱告#

基於人的軟弱與怠惰，加爾文主張：「為要叫禱告有規律，須特別規定禱告的時間，不可懈怠，而在禱告時，如清晨起床，正要開始一天工作之前，和領受神恩、享受飲食，以及晚間休息時，均當專心一意地禱告。」禱告需要規律，因此定時禱告是建立規律的好方法。

4. 禱告依據#

最重要的原則是，禱告應當以上帝的話與上帝的靈為根據：「總而言之，我們所求的既然都是祂自己的話，就沒有什麼不是合乎祂的旨意的。」又說：「所以神賜我們聖靈，作為我們祈禱的導師，指點我們何為義，並糾正我們的心思。」遵照上帝的話祈求，而且以聖靈為師，是禱告最平衡的路徑。

5. 私禱與公禱#

私禱是個人的禱告，公禱則是聚會中會眾一起禱告，加爾文主張二者緊密關聯：

不喜歡參加公禱的人必定不了解私禱的重要，而不做私禱的人必定對公禱的認識有偏差，因為私禱和公禱是相互成全的。私禱不夠深刻的話，公禱必定缺乏力量；公禱沒有力量的話，私禱必定難以深入。禱告有從私禱到公禱、從私密到公開兩個層面。

五、真誠而不矯：齊克果論禱告#

齊克果（Søren Kierkegaard）極力追求在上帝面前的反璞歸真。他認為禱告是一個辯證過程——從直接感受到自知一無是處，開始進入抽離反思，明白自己與上帝有無限的差距，進而單純地投入信靠上帝，那是反思之後的再度直接感受。

1. 直接感受的人#

齊克果以「直接感受的人」形容活在感性欲望裡的人，活在感性、活在直覺、活在當下，這樣的人對於周遭一切的反應都是直接而當下的，有如孩童般的幼稚。

直接感受的人想像當他禱告時，最重要的事、必須全神貫注的事，是上帝應當聽他在禱告中說什麼。不過在真實與永恆的意義上卻相反：在禱告裡的真實關係並非在於上帝聽人祈禱什麼時，而在於「禱告者」不住地祈禱直到他成為「聽者」時，他聽到上帝意願什麼。

真實的禱告不在於「說」，而在於「聽」。

2. 再度直接感受#

禱告並非建立在一種無知的幼稚，亦非建立在一種複雜的世故。前者有如直接感受的人，後者則傾向另外一端——遠離上帝國的人。應當把無知的幼稚轉化成成熟的天真。

• 首度的直接感受：往往是出於無知的天真
• 抽離反思：看到自己的私心以及一無所有
• 再度的直接感受：反思之後的天真，是一種反璞歸真的天真

齊克果提醒，禱告的出發點是察覺自己一無是處，這讓我們想起天父上帝悅納稅吏的禱告：「上帝啊，開恩可憐我這個罪人！」（路 18.13）耶穌基督接納得救的呼求：「主啊，離開我，我是個罪人！」（路 5.8）

3. 從個體出發#

齊克果反對把信仰單單停留在客觀真理，而主張個體應當親身去體驗真理：「我要了解自己，了解上帝希望我去做什麼：去發現一個對我為真的真理，去發現那我可為之生為之死的理念。」

「禱告的出發點是對於自己的獨特性有愈來愈高的察覺，禱告的目標是追求讓自己脫離社會的束縛和倚賴而單獨來到上帝面前，因此禱告的母親是孤獨以及信心。」

六、結論：專注和謙卑#

薇依（Simone Weil, 1909-1943）是一位法國猶太裔哲學家，很年輕就去世，她是神祕主義者，對於基督教信仰有非常深刻的體驗與認識。她曾寫過一篇論及學校學習與信仰體驗的文章，主張學習的體驗可以成為禱告的導引。

薇依論專注#

「基督教對學習的看法主要在於禱告包含『專注』（attention），靈魂藉著所專注的導向而朝向上帝，專注的品質決定了禱告的品質，那是熱情所無法替代的。」

我們小時候在學校學習寫字、朗讀或算術等，一切學習都讓我們經歷到混亂的心思被導向專注。薇依提醒我們，在學校的學習活動培養我們專注的能力，這專注是一種專心等候，也是禱告時靈魂朝向上帝的關鍵，單單熱心祈禱並不足以替代它。

專注並不是來自肌肉緊繃用勁，而是來自於出自喜樂愉悅的渴慕，那是一種放鬆、放下。「專注包括放下我們的想法，放手，懸空，預備迎接來者……我們並非藉由追尋而得到最好的禮物，乃是藉由等候。」

薇依論謙虛#

薇依也注意到，學習導致「謙虛」（humility）：

「尤其是我們可以學到謙虛的美德，這比一切的學業成就都更加寶貴，據此或許默想自己的愚笨比自己的罪更能讓我們謙虛。」

當人在上帝面前悔改自己的罪，雖然明白需要態度謙虛，不過心中總是還有一絲絲驕傲自負、一點點洋洋得意，一張滿江紅的成績單卻能把我們的一切驕傲都徹底清除而只想找個地洞鑽進去，而這正是悔改認罪的禱告必須具備的特質。

謙虛是來到上帝面前必備的學習，也是禱告必備的態度，唯有謙虛的人能夠承受天上的福氣，如耶穌說：「虛心【靈裡貧窮】的人有福了！因為天國是他們的。」（太 5.3）唯有在生命中心一貧如洗的人，才能騰出空間來承受天上的福氣。

願上帝賜福給一切以渴慕專注、卑微謙虛在禱告中尋求祂的人！ 各位神學家的禱告觀雖有不同側重，卻共同指向：禱告是信徒以謙卑和專注的心與上帝最真實的溝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