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論傳承——歷代教會如何認識耶穌基督#

基督論就是條理化地追求認識耶穌基督的神學，包括追尋了解基督是誰、基督做了什麼。本章從系統神學的角度，對歷代以來的基督論傳承做一簡要整理，期盼從其中找到認識耶穌基督的重要原則。

一、基本概念#

主要有兩種基督論的論述方式：

二十世紀以來，「由上而下的基督論」受到批判，被認為過分單一地強調神性，以致人性被淹沒而成了「沒有耶穌的基督論」。但「由下而上的基督論」若走向極端，也可能成為「沒有基督的耶穌論」。

莫特曼（Jurgen Moltmann）洞察這兩種基督論論述分途發展可能帶來的偏差，主張不應當是「二中擇一」的抉擇，而應當是「同時並行」的主張。他一方面強調耶穌基督是「我們的兄弟」，與我們一起受苦；另一方面主張耶穌基督是「世界的救主」，替我們承擔罪責，藉由復活開啟了終末視野。

二、平衡之路#

初代教會的基督論掙扎著在「耶穌基督是人」與「耶穌基督是神」當中試圖找到平衡的理解。

排斥異端#

從初代教會排斥的異端可見，不論基於何種理由，都是反對耶穌基督神人二性並存，或者強調人性而忽略神性，或者強調神性而忽略人性。人天性傾向單一地強調某一面。

尼西亞會議之前#

• 游斯丁（Justin）：殉道者游斯丁以「道」（logos）銜接上帝與人，以耶穌基督為神聖的道之展現
• 愛任紐（Irenaeus）：被稱為第一位聖經神學家，批判諾斯底的幻影說，確認了耶穌基督的「道成肉身」
• 特土良（Tertullian）：深受拉丁文化薰陶，主張基督是神人二性，強調耶穌基督人性質實是因為由馬利亞所生（from），而非藉馬利亞所生（through）

尼西亞信經#

三二五年召開尼西亞會議，確定耶穌基督「與父同質」（homoousios），反對亞流派，歷時甚久，直到三八一年才定案。

• 亞流（Arius, 260-336）：主張嚴格的絕對一神論，聖子為聖父所造，被定為異端
• 亞歷山大（Alexander, d.328）：反對亞流，主張聖子永遠為聖父的兒子
• 亞他拿修（Athanasius, 295-373）：強調聖子與聖靈的神性，主張道來自上帝，耶穌基督使得上帝走向人成為可能，亦使得人走向上帝成為可能，為東方教會主張拯救是人的神性化（Deification）開了一條路

三、神人二性#

迦克敦會議之路#

尼西亞會議之後，仍有如何詮釋基督神人二性的問題：

• 亞歷山太學派：主張「道——肉的基督論」（Logos-flesh），強調永恆之道在有限肉體裡面，比較偏重耶穌基督的神性，被稱為基督一性論（Monophysitism）
• 安提阿學派：主張「道——人的基督論」（Logos-man），強調耶穌基督的人性與神性並存，焦點在於神人二性
• 區利羅（Cyril of Alexandria, d.444）：主張道成肉身的神性與人性在基督身上「融合於位格」（hypostatic union），又主張「屬性相通」（communication of the properties）

迦克敦信經#

四五一年的迦克敦會議採用教皇利歐一世（Leo I, c. 400-461）的《利歐大卷》（The Tome of Leo），對基督論的神學爭論做了重要的總結，主張基督神人二性：

• 不相混亂 —— 不合（Without confusing the two natures）
• 不相變換 —— 不合（Without transmuting one nature into the other）
• 不能分開 —— 不分（Without dividing them into separate categories）
• 不能隔離 —— 不分（Without contrasting them according to area or function）

《迦克敦信經》採用負面陳述方式，就好像交通規則告訴駕駛者不得高過速限多少、亦不得低過速限多少——只要開在速限規定範圍之內即可。當論及基督神人二性時，不可僅僅言及人性，亦不可單單論及神性，充分地發揮教義的規範性功能。

加爾文（John Calvin）認同《迦克敦信經》的神人二性主張，而且追隨初代教會所主張的「聯合於位格」（hypostatic union）與「屬性相通」（communication of the properties）。他主張道成肉身的基督取得真實的肉體，「那原本是神子的成為了人子，並非神人兩性實質上的混合，而是位格裡的合一。」

四、近代基督論的八種觀點#

十九世紀以來，人類歷史逐漸地邁向現代社會，各種思想演變開始多元化，近代以來的基督論也帶有多樣化特徵：

五、當代基督論的兩個轉折#

在眾說紛紜的各種基督論當中，可以觀察到兩個重要轉折，二者影響隨後基督論的發展。

1. 潘霍華：教會是基督的身體#

一九三三年一月三十日希特勒被任命為總理，一九三四年德國基督教會開始脫離受納粹控制的國家教會，五月二十九至三十一日在巴爾曼（Barmen）舉行大會，通過了《巴爾曼宣言》，稱為「認信教會」（die bekennende Kirche）。身為認信教會重要成員的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在柏林大學教授基督論，授課講義《誰是今在與昔在的耶穌基督？》（Wer ist und wer war Jesus Christus?）成為他基督論的重要文本根據。

潘霍華認為基督論真正的問題是：今日在世上耶穌基督是誰？人們可以在哪裡找到耶穌基督？ 答案在於耶穌基督的福音藉由教會信仰群體彰顯出來。他強調耶穌基督不只過去臨在，當今也臨在人間，基督藉由當今臨在於教會而彰顯。

「基督作為信仰群體而存在」、「在基督裡就意味著在教會裡」、「教會信仰群體藉由基督的行動而存在」。潘霍華進一步主張，基督的權柄不是外現的，但卻真實存在：「彌賽亞不可能是外在可見、可以展示的歷史中心，而應當是上帝所指派的、隱藏的中心。」

基督不只是教會的中心，而且基督是歷史的中心，於是教會也是歷史的中心，儘管這一切似乎都看不見。「教會是國家所創造的歷史的中心。同樣，教會也是國家領域中隱而未現的中心。」

「作為歷史中心的基督，是歷史【國家】和上帝之間的中保，他是以教會形象出現的。」因此，「教會只有在為人類而生存時，才成其為真正的教會。」

2. 莫特曼：彌賽亞基督論#

莫特曼的基督論是「彌賽亞的基督論」，副標題「彌賽亞基督論」（The Way of Jesus Christ: Christology in Messianic Dimensions, 1989）。這頭銜提醒了那從舊約一直延續到新約的盼望，彌賽亞是在上帝應許中的彌賽亞，從舊約原始的彌賽亞盼望轉向將來終末的彌賽亞盼望。

莫特曼的彌賽亞基督論從以下五方面提出觀察：

• 認同窮人：福音書中耶穌身旁常有群眾（希臘文 ochlos），學者發現 ochlos 不是指一般群眾，乃是特別指窮人。在一個沒有福利制度的社會裡，窮人通常是弱勢者與受壓制者，耶穌明顯地認同了他們。
• 呼籲悔改：「悔改」就是「轉向」，從世界的道路轉向上帝國的道路，這是全人與整體的改變，因著對上帝國的期盼而以行動跟隨耶穌基督。
• 醫病趕鬼：醫病趕鬼本身就是上帝國信息，耶穌所做的事情與現今生活密切關聯。上帝國就是要施行醫治，從肉體的病一直到社會的病；而趕鬼指上帝國將驅逐邪惡的各種毀壞力量。
• 彌賽亞式生活：「基督教倫理」應當聚焦在耶穌基督的道路上，應當是「倫理的基督論」——跟隨耶穌基督者的倫理實踐，反映在耶穌基督對安息日、律法與和平的教導。莫特曼認為應當遵行耶穌基督有關非暴力的教導，甚至不惜以犧牲殉道作為代價。
• 彌賽亞榜樣：耶穌基督的教導，不只見於他所說的，而且也見於他自己本身的表現裡，他呈現了彌賽亞式的人的榜樣。

3. 向前的基督論——向終末開放#

古代的「宇宙基督論」用「永恆的道」來了解耶穌基督（從上而下），近代「人的基督論」把重點放在拿撒勒人耶穌（從下而上）。這兩者都屬垂直式思考，缺乏未來終末盼望的水平面。莫特曼要重構「向前的基督論」——以向前盼望為基礎來認識耶穌基督，強調耶穌基督對終末盼望的意義。

「那將要來的」（The One who is to come, 太 11.3）一方面強調未來的重要——這是將要發生的；另一方面強調從未來而來的——那一位將從未來來到當下與我們相遇者。不能只用過去的經驗作為盼望的基礎，而應有更大的開放性，期盼上帝成就我們所想不到、所經驗不到的。

4. 聖餐神學——從記念到盼望#

莫特曼認為聖餐表達對耶穌基督受苦的回憶和復活的盼望：

• 過去回憶：記念耶穌基督的受苦，也同時記念一切因基督的名而受苦的人，這是莫特曼把殉道者見證列入基督論的原因。
• 現在體驗：「復活並非指曾經發生過的事件，而是正在發生中的從死亡轉向生命。」
• 未來盼望：聖餐不只是記念復活，而是期盼主再來時復活的全面臨到（林前 11.26）。

莫特曼以上帝「一起受苦」（Mitleiden）描述上帝的同在。「憐憫」（compassion）拆開來看，passion 是「受苦」，com 有「共同」的意思，意即「上帝與人一同受苦」（com-passion），充分呈現十架受苦的意義，上帝藉著親身經歷痛苦，表達與人一同受苦的愛。

六、結論：神人中保與高派／低派基督論#

基督論傳承的核心信仰是：耶穌基督作為真神真人，是上帝與人之間唯一的中保。從道成肉身來看，耶穌基督在世為人；從神人中保來看，耶穌基督是神人之間的橋梁。因此，耶穌基督不只是人的典範，而且是人在犯罪墮落中的拯救，基督論與人論關係密切——基督論是人論的基礎，人論則是基督論的應用。

聖經學者溫克（Walter Wink）把基督論與人論根據神學性質偏向基督神性、人性尊貴或偏向基督人性、人性墮落分成高派與低派：

《迦克敦信經》對基督論的貢獻在於洞察基督神人二性不分不合、亦分亦合，因為絕對的二分及絕對的不合都導致偏差。然而它畢竟主張以抽象地論及神人二性，並未把時空處境、拯救史進程的因素帶進來。具有終末視野的基督論則開啟上帝國終將實現的眼界，讓我們不致於把焦點過度集中在人所難以理解的神人二性，而提醒基督徒的盼望在於「那終末要來的」基督以及他所要成就的。

從初代教會排斥異端、尼西亞信經確認基督與父同質、迦克敦信經界定神人二性的規範，到加爾文強調「聯合於位格」與「屬性相通」，歷代教會始終在守護一個奧祕——這位道成肉身的基督，既完全是上帝，又完全是人，在一個位格中不分不合地聯合。而當代基督論則進一步提醒：基督不只是過去的歷史事件，更是當今在教會信仰群體中臨在、向未來終末盼望敞開的那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