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論#

在探討基督論時，我們不可避免地會觸及一個核心張力：「歷史的耶穌」與「信仰的基督」。這不僅是學術上的區分，更是理解福音書本質的關鍵。本章將從歷史與信仰的辯證關係出發，並以馬可福音為例，重構耶穌基督的身分與使命。

一、 歷史與信仰的辯證#

我們所談論的耶穌基督，同時包含兩個層面：

1. 歷史上的耶穌 (Historical Jesus)： 指那位曾在歷史上真實存在過的拿撒勒人耶穌。
2. 信仰的基督 (Christ of Faith)： 指透過歷史見證者的主觀體驗與詮釋所呈現的對象（即「歷史性的耶穌」）。

1. 同一主題的不同角度#

這兩者並非對立，而是同一主題的兩個不同觀看角度。我們不能將其二擇一，因為：

• 不存在「沒有基督的耶穌論」：若抽離信仰內涵，耶穌只是一個古代人物。
• 不存在「沒有耶穌的基督論」：若抽離歷史事實，基督信仰將淪為憑空想像的神話。

重點摘要： 聖經兼具可供客觀研究的「歷史文獻」與需要主觀投入的「信仰經典」。這是因為耶穌基督的雙重身分——他既是「歷史人物」，也是「信仰對象」。

2. 解讀的背景：天啟文學世代#

要追尋耶穌作為歷史人物的原始面貌，必須將他置回當時的時空背景。耶穌處於天啟文學 (Apocalyptic Literature) 盛行的世代（約公元前 200 年至公元後 200 年間的猶太社群）。因此，解讀基督生平言行的意義時，必須具備「終末論」與天啟的視角。

二、 耶穌基督是誰？——以馬可福音為例#

福音書是站在「信仰者」的角度所寫成的。若讀者不進入此立場，僅以旁觀者心態閱讀，傳達效果將十分有限。以下透過馬可福音的視角，從四個維度來描繪耶穌。

1. 耶穌做了什麼 (Actions)#

耶穌的主要工作包含傳道、醫病、趕鬼，以及最終在耶路撒冷被釘十字架。

• 人際關係： 他是一位極受歡迎的教師，心存憐憫，樂於開口教導。他特別擅長安慰在痛苦中的人。
• 群體選擇： 耶穌的選擇具有鮮明的階級翻轉特質。相較於自以為義的上流社會，他更傾向親近誠實的罪人、社會基層與小孩子。
• 福音性質： 他所宣揚的福音超越了種族、血緣、文化與地域的限制。

2. 耶穌說了什麼 (Words)#

耶穌的教導融合了高尚的倫理情操與熱切的終末信仰：

• 倫理與宗教： 他的教導（如登山寶訓）不僅展現道德高度，更宣告新世界即將開始。
• 上帝國福音： 核心信息是「上帝掌權做王」。
• 價值觀翻轉： 上帝國的價值觀往往是「上下顛倒」的，與世俗習俗及人性傾向截然不同。

教導的核心： 耶穌的一切教導可總結為「愛上帝」與「愛人」。值得注意的是，前者（愛上帝）是後者（愛人）的基礎與動力來源。

3. 耶穌呼召人做什麼 (Calling)#

耶穌的行動與呼召展示了上帝的主權，並對傳統提出挑戰：

• 醫治與趕鬼：
  • 全人醫治： 從肉體延伸至靈性、人性乃至社會層面。
  • 驅逐邪惡： 使那些干擾並控制人的邪惡力量開始消退。
  • 神蹟奇事： 目的在於呈現「上帝的主權」。
• 對跟隨者的要求： 核心特質是**「相信」**——即接受上帝「已經成就」的立場。
• 革命性的傳統觀： 耶穌看待傳統的態度非常具革命性，他看重「內在實質」遠勝於「外表形式」。

4. 進入受難 (Passion)#

耶穌的生命最終走向十字架之路、復活與升天。這構成了福音書的高潮，也是對所有讀者提出的**「信的挑戰」**。

補充：閱讀反思 在閱讀福音書時，我們看見的不僅是過去的歷史記錄，更是對當下的邀請。耶穌打破了社會階層與傳統形式的藩籬，邀請人進入上帝國的實際統治中。 這要求讀者必須從客觀的研究者，轉變為參與的信仰者。

三、彌賽亞盼望與猶太性#

舊約聖經的焦點集中在對彌賽亞的盼望，而新約聖經的核心則是見證耶穌就是彌賽亞。耶穌基督應驗了舊約的期盼，而新約見證了耶穌就是基督，可見耶穌基督所體驗的彌賽亞盼望具有長久的舊約背景，「彌賽亞」就是從猶太人當中孕育出來而具有濃厚的猶太性。

• 耶穌基督稱「天父上帝」，甚至大膽地以亞蘭母語稱「阿爸」（abba），這是年幼的小孩對父親情感豐富而最為親暱的稱呼，一方面具舊約延續性，另一方面並非改變舊約的理解，而是使舊約的精神更能凸顯出來。
• 希伯來書稱耶穌基督為「永遠的大祭司」（來 6.20），以舊約獻祭贖罪為例說明耶穌基督獻上自己的生命，一次獻上、永遠獻上，成為以自己為祭物永遠的大祭司。

基督——彌賽亞的頭銜出自淵源久遠的舊約預言期盼，如以賽亞書九章 6-7 節所言：「因有一嬰孩為我們而生；有一子賜給我們。政權必擔在他的肩頭上。」彌賽亞不只坐在「大衛的寶座上」，而且是大衛家的後裔，「從耶西的本必發一條；從他根生的枝子必結果實。」（賽 11.1）

四、教會與以色列——替代論的問題#

彌賽亞來臨之後，教會與以色列的關係如何？基督徒又應當如何看待猶太人呢？

1. 何謂替代論#

替代論（Supersessionism, Replacement Theology）是一種流行於基督徒當中的觀點，主張以教會替代了以色列，上帝對以色列的應許已全部轉移給教會，猶太人不再是上帝的選民。

2. 路德與加爾文對猶太人的態度#

路德早期立場溫和，一五一六年《羅馬書講義》譴責那些把羞辱污衊加在猶太人身上的人。然而路德晚期對於猶太人歸信的期待轉成失望，一篇〈猶太人和他們的謊言〉（1543）竟然認同壓迫、驅逐猶太人的政策。傳記作者基特爾森（James Kittelson）評論：「遺憾的是，他簡單地重複了他那個時代的偏見。」

加爾文則反對重洗派以替代論為傲，引用羅馬書九章 7-8 節、羅馬書十一章 29 節（「因為神的恩賜和選召是沒有後悔的」）強調：猶太人並沒有被上帝棄絕，天上的祝福仍在他們身上，終究要悔改接受上帝恩典。這意味著今日以外邦人為主的教會並沒有完全取代以色列。

3. 基督教與猶太教的對話#

莫特曼（Jürgen Moltmann）曾與猶太教神學家拉彼迪（Pinchas Lapide, 1922-1997）進行正式對話。拉彼迪可接受耶穌是「上帝的兒子們」之一、按阿伯來意義接受耶穌的不死，但無法接受三一神論，也無法接受他帶來終末的開始。

拉彼迪提議的雙方復和方式：「藉由被釘十字架，基督成為外邦人的救主；當基督再臨時，他將以以色列彌賽亞的身分出現。」莫特曼回應說：「基督教只有在與以色列一起時才能得到拯救。為了猶太人耶穌的緣故，教會與以色列之間並無終極性的分別；為了福音的緣故，在進入終末的未來之前，雙方暫時未能融合，然而卻有盼望的共同道路。」

4. 已經開始／尚未完成的張力#

藉由猶太教的提醒，可以看到基督教信仰在上帝國的已經開始展現與尚未完全實現之間確實有張力：

面對這張力，基督教與猶太教都從彌賽亞盼望出發，卻做了不同的選擇。基督教常見的問題是把拯救視為一個已經完成的結果，忽略了尚未完成的期盼；而猶太教常見的問題則在於把拯救寄託在一個極其遙遠又不確定的未來，有如仰望天邊的彩虹而錯失身旁的玫瑰。

五、宣揚上帝國#

基督教信仰看見的是，在基督裡上帝國已經開始臨到，如耶穌說：「我若靠著上帝的靈趕鬼，這就是上帝的國臨到你們了。」（太 12.28）

• 上帝國的隱藏性：「上帝的國來到不是眼所能見的。」（路 17.20-21）上帝國現在就在人們心裡，也在人們當中。
• 以基督為中心：最早的使徒期待的是耶穌基督引進的國度——以色列為中心的國度之復興，然而他們卻沒有看到上帝國並非以以色列為中心，而是以基督為中心。
• 宣揚與教導：保羅在羅馬住房期間「放膽傳講上帝國的道，將主耶穌基督的事教導人」（徒 28.30-31），初代教會把上帝而來的話語叫作「宣揚」（kerygma），把如何應用在生活中的叫作「教導」（didache）。

使徒行傳最後經文停在「並沒有人禁止」，似乎意猶未盡而暗示著還有許多這樣的故事尚未說完，又好像在邀請人也大膽地加入宣揚上帝國、教導主耶穌基督的事之行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