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魔鬼：上帝創造中的靈性存有#

上帝創造的宇宙萬物中，除了看得見的，還有看不見的。「無論是天上的、地上的；能看見的、不能看見的；或是有位的、主治的、執政的、掌權的；一概都是藉著他造的，又是為他造的。」（西 1:16）《尼西亞信經》告白說：「我信獨一上帝，全能的父，創造天地的，並造有形無形的萬物的主。」聖經並不主張二元論，而是上帝與魔鬼對比——上帝的主權涵蓋一切，包括天使以及魔鬼。

一、聖經觀點#

天使的基本認識#

天使在上帝所創造的宇宙中屬於「眼睛看不見的」存有，他們是靈，不具有肉體，但仍屬被造。希伯來文 malark、希臘文 angelos（使者）原意為「使者」，中文譯為「天使」。

• 舊約稱呼：「上帝的眾子」、「諸神」、「有權力者」，他們僅僅是被造者，是上帝的僕役，遠遠地在創造者上帝之下
• 天使的職責：詩篇一〇三篇 19-21 節清楚說明——聽從上帝命令、成全上帝旨意、作為諸軍與僕役行上帝所喜悅的事
• 天使服事上帝的子民：根據希伯來書一章 14 節，天使是「服役的靈」，奉差遣為將要承受救恩的人效力
• 不娶不嫁：天使是不死的，耶穌基督將來從死裡復活的人如同不死的天使不娶不嫁（路 20:36）

天使與人#

詩篇八篇 5 節稱上帝造人「比天使微小一點，並賜他榮耀尊貴為冠冕」。希伯來書二章 7-9 節引述此經文，指向耶穌基督暫時成為比天使小一點而取得人的身分，因受死的苦而得尊貴榮耀為冠冕。

保羅警告，不可讓人因著故意謙虛和敬拜天使，就奪去信徒的獎賞（西 2:18）。崇拜天使的背後，混雜人的慾望和自大，不只是認錯真神，而且是帶有私心的自我投射。啟示錄的約翰兩度想拜引路的天使，都被制止：「千萬不可！我與你和你的弟兄眾先知，並那些守這書上言語的人，同是作僕人的。你要敬拜上帝。」（啟 22:8-9）

天使與基督#

希伯來書一章 4-13 節以身為上帝長子的基督與天使作比較：基督所承受的名比天使更尊貴，唯獨基督被上帝稱呼「你坐在我的右邊」，上帝的使者都要拜基督，甚至稱呼基督為「上帝」、「主」。

四個關於天使的故事#

這些故事的共同特點是：天使只是上帝的使者或代表上帝，當天使傳達上帝的話時就是上帝親自說話，人見了代表上帝而來的天使就相當於見了上帝。

二、有名字的天使#

聖經中有記載名字的天使主要有兩位：

• 米迦勒（Michael）：但以理書記載他是「保佑本國之民的大君」（但 12:1），啟示錄十二章 7-10 節描述他在天上與龍爭戰並得勝，暗示地上人間歷史的演變對應天上靈界力量的對決
• 加百列（Gabriel）：路加福音記載他向撒迦利亞報告施洗約翰將出生（路 1:11-20），又向馬利亞報告耶穌將降生（路 1:26-38）

天使也有犯罪的可能。彼得後書 2:4 提到「天使犯了罪，上帝也沒有寬容」，曾把他們丟在地獄（希臘文 tartaros，永遠刑罰之處），交在黑暗坑中等候審判。猶大書 6 節亦提及「又有不守本位、離開自己住處的天使」被拘留等候審判。

屬靈爭戰的真實#

每一位基督徒都會經歷到善惡對決的爭戰，雖然這力量看不見，卻帶來爭戰的痛苦和掙扎。當人朝向上帝國度行去時，經常會感受到一股難以解釋的力量在阻擋；當參與服事時，也會遇到各種突發狀況的攔阻力量，甚至是來自內心的掙扎力量，有經驗的服事者絕不會輕易把這些情況當作出於偶然。在非常物質化的二十一世紀，屬靈爭戰並未消失，只不過轉移方式、轉換場合——從虛擬電腦遊戲到網際網路上謠言、流言、霸凌都可能是屬靈爭戰的戰場。

三、傳統觀點#

有關天使與魔鬼的認識，在基督教思想史上歷經長期演變，以路德為重要分水嶺。

1. 奧古斯丁：光暗分開#

關於天使的來源，奧古斯丁（Augustine）有與眾不同的見解——他認為當上帝說「要有光」時，就造了光，這包括了天使的被造。天使被造後立刻成為永恆之光的分受者，那是上帝不變的智慧，亦即上帝的獨生子。然而一旦天使轉離上帝就成為不潔，被稱為污穢的靈，失去善良因此被稱為邪惡。

按奧古斯丁的立場：「以善良為實，而邪惡為虛；光明為實，而黑暗為虛；天使的善良為實，而天使的邪惡為虛。」善良天使幸福的原因是他們連結於上帝，邪惡天使不幸的原因是他們遠離了上帝。善惡的分別在於驕傲——驕傲帶來自我中心而遠離上帝，亦即離棄光明的源頭而進入黑暗。

2. 偽丟尼修：天階體系#

第五世紀末自稱丟尼修的敘利亞人（Dionysius the Pseudo-Areopagite），著有《天階體系》（Celestial Hierarchy）與《教階體系》（Ecclesiastical Hierarchy），大膽提出天上與地上的階層體系，彼此對應：

加爾文強烈反對偽丟尼修的《天階體系》，認為是沒有根據的空談：「只要你更詳細地研讀，就會發現此書多半是空談。神學家的責任並非是藉空談攪人，而是要藉著真實有益的教養堅定人的良心。」加爾文主張不要太迷於聖經未提到的事情，他不贊成偽丟尼修所說的細節，認為保羅雖被提到第三層天（林後 12:2），他卻沒有談論那裡的情形，甚至說他聽見隱祕的言語，是人不可說的（林後 12:4）。

3. 多瑪斯：天使博士#

多瑪斯（Thomas Aquinas）於一二七四年去世，一三二三年封聖，獲得教會頒賜「天使博士」頭銜。他在《神學大全》裡用了許多篇幅論述天使。受造的宇宙萬物具有自然秩序，其中最上層的被造物是天使，是純粹靈性、具有理智（intelligence）而非肉體或物質的被造者，因為天使只有形式（form）而沒有質料（matter）。多瑪斯採用偽丟尼修《天階體系》的階層、階級之分，也主張墮落的邪惡天使當中也有階層之分。他從理論推演認識天使與魔鬼，不再倚靠光明與黑暗的象徵。

4. 路德：試探性攻擊#

宗教改革研究專家歐伯曼（H. A. Oberman, 1930-2001）名著《路德：介於上帝與魔鬼之間的人》（Luther: Man between God and the Devil）把路德十分生動地描述成生活在中世紀末期——介於上帝與魔鬼之間的人。他在上帝恩典的路上，卻不斷地被魔鬼威脅。年輕時曾遇到雷雹而仆倒在地，在閃電中讓他感受到生命終點，那時他甚至不懂得呼叫上帝，只是向礦工守護者聖亞拿呼救。

路德經常提到從魔鬼來的「試探性攻擊」（德文 Anfechtung），意指信仰者經常面對的各種靈性焯煉。由於帶有攻擊、擾亂與折磨的意味，終其一生這種試探性攻擊一直困擾著路德。

路德傳記作者培登（Roland Bainton）形容「試探性攻擊」：「這個體驗可能是指上帝對人的考驗，也可能是魔鬼對人的攻擊。其中包括了懷疑、混亂、痛苦、激動、駭懼、失望、孤單和絕望——這一切一同起來侵襲人的心魂。」對路德而言，最根本的試探是針對信心的「試探性攻擊」，亦即懷疑上帝怎麼可能對我這個罪人施行恩典。

5. 解構魔鬼#

路德體會「因信稱義」後，魔鬼不過是一種靈性上的反對力量，如果善於面對挑戰的話，反可成為鍛鍊成長的時機，而魔鬼的出現反而印證自己在信仰上的成長。路德把自己非常熟悉的那個靈異世界打了一個提昇，重點不是著眼於魔鬼本身的形狀有多可怕，而是魔鬼誘惑我們離開基督、離開福音、離開信心。

歐伯曼從路德對魔鬼的稱呼，看他如何「驅魔」：

從這些稱呼可以觀察到路德逐漸解除了魔鬼的神祕力量，而使人的自主性不斷提高：當稱呼魔鬼為「安慰博士」時，已經在反諷中貶低了魔鬼的影響力；當稱為「尖酸的靈」時，更是將魔鬼與肉體區隔，覺醒到肉體為上帝的工作，開始從輕視肉體的中世紀解放。

路德認為對抗魔鬼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視之如無物，當人能夠不把魔鬼當作一回事時，就是一種信心的表現。「正面抵抗」有時反而不如「故意忽視」，將魔鬼視之如無物，在正常生活作息當中超越之，呈現出更大的信心。

四、上帝主權#

相對於宗教改革第一代的路德，第二代的加爾文（John Calvin）《基督教要義》通篇很少提到天使和魔鬼，唯有在論及上帝創造者的第一卷大概地討論了天使和魔鬼。這意味著在他的神學思想裡，魔鬼的位置愈來愈小，以致他離中世紀的觀點漸行漸遠，也與路德有所不同，愈來愈邁向現代社會。

天使如鏡映射上帝榮耀#

當論及天使時，加爾文認為我們的思想固然應當超過眼見，但也不必進入玄思幻想以致離棄單純的信仰。畢竟有關天使的教導必定是為了造就人的信仰，而非為了滿足人的好奇：「但聖經堅持這教導對我們有益、能安慰我們和堅固我們的信心，即天使分配和管理神賜給我們的恩惠。因這緣故，聖經記載天使看顧我們的安全、引領我們的道路，也保護我們，免得患難臨到我們身上。」

加爾文最有創意之處，是主張把天使所應得的尊榮歸給他們，如詩篇常使用文學的方式稱他們為諸神，因為藉由他們的服事如同鏡子反映上帝的神性。然而，卻不可崇拜天使，因為他們並非榮美來源——就如同稱讚反映光線的鏡子，卻忘了美好的光線本身，真正要崇拜的是上帝而非祂的使者。加爾文提醒人，切勿陷入迷信而把應當歸給上帝的榮耀轉而歸給天使，關鍵在於「他們將天使抬舉到幾乎與基督同等的地位」，事實上「基督的地位不但高過眾天使，甚至他是天使一切福分的源頭（西 1:16, 20）」。

魔鬼為屬靈爭戰的對手#

至於魔鬼，加爾文主要視其為屬靈爭戰的對手：

加爾文認為魔鬼為數眾多，有如軍隊。聖經常用單數提到撒但，因為撒但為魔鬼軍隊的元帥，而撒但也完全控制他們。這一場屬靈爭戰，既是善惡之戰，就如水火不容，光明與黑暗沒有交集一般，並無模稜兩可的模糊空間，也不是容許談判、包容、退讓的場合。

縱使撒但意圖反抗上帝，其行為結果也不得不執行上帝旨意。最重要的是，我們要對上帝的主權有信心。撒但一切的作為都在上帝主權之下，「除非出於神的旨意和許可，否則魔鬼就無能為力。」亦即一切都在上帝旨意之下，縱使魔鬼暫時猖獗橫行，也只能在上帝允許的範圍內。由於魔鬼也是來自上帝的創造，其邪惡並非來自受造，而是來自背叛上帝的墮落：上帝並未創造魔鬼，上帝創造的是天使，不過天使會自大犯罪，也會不守本位而對抗上帝。

五、虛無的威脅#

二十世紀的巴特（Karl Barth）做了一個很大的神學變革，他使用「虛無」（德文 Das Nichtige，英譯 nothingness）概念作為邪惡的總稱，並由此出發建構魔鬼論。「虛無」指的是整個邪惡的國度，巴特也將虛無和邪惡視為等同說：「正是出自這個奇異的虛無本身，產生了其特性——十足的邪惡，虛無就是邪惡。」

巴特與路德的不同#

巴特有兩點關於魔鬼的主張與傳統不同：

1. 拒絕以「天使墮落」為魔鬼來源的教義：斥之為「老舊教義學的噩夢之產物」，原因是光明與黑暗毫無交集。他不用神奇傳說描述魔鬼，更不願意想像把魔鬼形象化，也避免魔鬼擬人化
2. 魔鬼來自虛無：由於真實的存在只適用於創造者或被造者，虛無並非不存在，而是在「有」與「無」之外以第三種方式存在。但是畢竟活躍中的魔鬼具有主體性表現，針對這一點他認為魔鬼是欺騙者且為謊言之父（參約 8:44），他直指魔鬼的本質是欺騙

巴特對魔鬼下定義說：「不可定義的空虛混沌之不可定義的具體化。」這個不可定義的定義巴特使得魔鬼的魔性在魔鬼身上具體化了，他甚至明言：「什麼是魔鬼的來歷與種類呢？只有一個答案——虛無。」

巴特的立場與田立克（Paul Tillich）相近，田立克不以位格方式描述邪惡，僅以力量形式說明邪惡。他稱之為「魔性力量」（demonic powers），它們統治個別靈魂、國家乃至大自然，以各種形式製造焦慮，彌賽亞的使命就是征服它們，建造一個除去魔性力量或毀滅性結構之新的真實。田立克不承認邪惡的位格，僅承認邪惡的破壞性力量。

虛無只存在於被恩典拒絕的關係裡#

「虛無的本質與存在在於二者：其一，被上帝全能的恩典所拒絕者；其二，單單在這個被恩典拒絕的關係裡。」巴特以為虛無就是被上帝的恩典所拒絕，而且只存在於這個被恩典拒絕的關係裡，此外別無其他虛無的存在。「虛無僅僅存在於它對拯救的關係裡。」由於巴特在討論創造時從拯救論出發，創造大能與拯救恩典是不可截然二分的，因此虛無就像創造論裡的陰暗角落——亦即在恩典與拯救之外，也只有在這個「之外」才有虛無可言。「所謂的聖經魔鬼論，事實上只不過是聖經基督論與拯救論的負面反映而已。」如果基督論與拯救論是光明面的話，那麼魔鬼論就是黑暗面。在此巴特也將基督中心的神學方法引了進來，虛無可視為耶穌基督的歷史之陰暗背景，因此也是基督論的一部分，就在十字架的勝利光明底下才能看到虛無的陰暗。

在巴特神學裡，魔鬼被視為「天上上帝使者的對敵」而與天使對立。然而，巴特如何避免落入二元論呢？巴特認為基督教信仰是相信上帝以及天使為其使者，但不是相信魔鬼，反而魔鬼必須在「對上帝以及其使者的信仰」之下被「解神話化」，不過是一種邪惡的影響力而已。

六、結論：從古到今#

天使方面#

在閱讀舊約的印象中，古代人遇見天使好像是相當平常的經驗，而現代人則已不多見。何以如此呢？很可能的關鍵是耶穌基督已復活，而且聖靈普遍做工在人間，基督徒以各種方式活潑地經歷復活的基督、體驗聖靈的工作，而且就「天使」原意「使者」而言，基督徒也互相成為「上帝的使者」，來自上帝的信息正豐富地四處傳達。有時上帝使用靈界生命作為使者，有時使用血肉生命作為使者，二者都傳達上帝的旨意，他們的服事都像鏡子一樣反映出上帝的榮耀。我們確實需要對於「上帝的使者」更加敏感，而不一定非得去尋找作為使者的靈界生命不可。

魔鬼方面#

宗教改革之後經由啟蒙運動漸漸地來到現代社會，科技發展到資訊蓬勃的時代，人類似乎再也看不到魔鬼了，至少很難找到中世紀那種帶奇幻色彩的魔鬼，也愈來愈少如路德那般老是經歷有個力量要他偏離上帝恩典的掙扎。這些逐漸地從基督徒的談話中、禮拜的講道中消失，我們彷彿活在一個幸福美滿的科技社會，是不是魔鬼就此消失了呢？應當不是！

天使與魔鬼的議題提醒我們，上帝的創造包含看得見與看不見的層面。聖經對此議題的態度是節制而非渲染：天使是上帝的僕役，服事上帝也服事信徒；魔鬼雖有威脅，卻在上帝主權之下。基督已在十字架上勝過一切執政掌權者，信徒靠著羔羊的血和所見證的道（啟 12:11），可以勝過仇敵的控告。